许婉清说要陪沈知意回南城旧屋,是在那次献血后的第四天。
那天晚上沈知意从学校回来得早,客厅里只有许婉清一个人。她坐在沙发边翻东西,面前摊着几张从亲子调查资料里取出来的照片。
沈知意走近才认出,那是外婆以前开的维修铺。
照片不知道是谁拍的,隔着一条窄窄的老街,门头已经褪了色,“林记钟表维修”几个字只剩一半清楚。门旁摆着两张旧藤椅,窗台上还有外婆养的那盆茉莉。
沈知意脚步停了一下。
“哪来的?”
许婉清抬头:“之前让人查你资料的时候拍的。”
话刚出口,她自己先觉得不太合适,赶紧解释:“妈妈不是故意调查你,只是那时候刚知道可能抱错,很多事情都得确认。”
“我知道。”
沈知意坐下来,把照片拿到手里。
很久没看那家小铺了。
林素琴去世以后,铺子便彻底关了。里面那些真正值钱的设备早卖了,剩下的旧工具和柜台,她始终舍不得动。
许婉清看着她。
“你就是在那里长大的?”
“差不多。”
“外婆一直做维修?”
“年轻时候修表,后来也接首饰。生意不算好,够吃饭。”
沈知意说这些的时候很平静。
许婉清却听得格外认真。
她这些天终于意识到,自己知道沈明珠的二十一年,却几乎不知道亲生女儿过去的任何事。
知道她在哪所小学。
知道她考进海大。
知道林素琴什么时候生病、什么时候去世。
可那些只是调查报告。
一张纸上的“2009年入学”和一句“由养外婆抚养长大”,永远不会告诉她,沈知意几岁第一次自己回家,生病时是谁抱她去医院,第一次拿奖是谁在台下给她鼓掌。
“知意。”
许婉清突然问,“你外婆的房子还留着吗?”
“留着。”
“还在南城?”
“嗯。”
“那……”
许婉清迟疑片刻,“妈妈能不能去看看?”
沈知意抬头。
这是她没想到的。
许婉清似乎有些紧张:“如果你不方便就算了,我只是想……去看看你长大的地方,也想再给老人家上炷香。”
沈知意看了她好一会儿。
“这个周末我正好要回去取东西。”
许婉清眼睛亮了一点。
“那妈妈陪你。”
“你有空?”
“有。”
回答得很快。
像生怕她反悔。
“周六下午,好不好?”
沈知意手指轻轻蹭了一下照片边缘。
“好。”
约定就这么定了下来。
星期六上午,沈知意很早便回了旧屋。
海城到南城开车两个小时。
沈家司机原本要送她,她没让,自己开那辆二手车过去。车停进熟悉的巷口时,陈奶奶正在门口择菜,远远看到她就喊:“回来啦?”
沈知意笑着应了一声。
“回来拿点东西。”
“你那个有钱妈妈呢?”
陈奶奶声音压得自以为很低,实际上半条巷子都听得见,“不是说找到你了?”
“下午过来。”
“真的?”
老人立刻把菜篮子一放,“那我是不是得躲躲?你们母女说话,我一个老太婆杵旁边不好。”
沈知意被她逗笑。
“你平时不是最爱听热闹?”
“这是你家的大热闹,我可不听。”
嘴上这么说,人却跟着沈知意进了院子。
旧屋很久没人住,哪怕沈知意隔一段时间就回来打扫,门一开仍有很淡的木头和灰尘味。
阳光从窗帘缝里落进去。
茶几。
布沙发。
墙角的老式挂钟。
所有东西几乎都保持着林素琴在世时的样子。
沈知意把窗户全部推开。
陈奶奶一边帮她擦桌子,一边问:“你亲妈喜欢喝什么?”
“不知道。”
“你不知道?”
“她家里平时喝红茶。”
“那你这儿哪有红茶?”
沈知意沉默两秒。
还真没有。
外婆只喝茉莉花茶。
她拿上车钥匙出了趟门。
二十分钟后,带回来一盒红茶和两样点心。
陈奶奶看看东西,又看看她。
“还说不紧张。”
“买个茶而已。”
“你小时候老师来家访,也没见你给人买茶。”
沈知意没接。
她把茶放进柜子,又重新洗了一遍茶杯。
下午一点四十。
屋子彻底收拾好。
两点十分,许婉清发来消息。
【知意,妈妈刚出门。】
沈知意看了一眼。
回了个:
【好。】
从海城过来两个小时。
四点左右,刚刚好。
她把外婆以前的相册取出来。
犹豫片刻,又拿出那只已经修了一半的胸针。
胸针主体重新焊好了,少了一颗石榴石,她还在找相近年代和色泽的替代材料。
她想。
如果许婉清问,可以顺便讲讲外婆。
两点四十五。
手机响了。
许婉清。
沈知意接起来:“妈?”
电话那头很乱。
许婉清声音带着明显的急促:“知意,明珠刚才突然说胸口不舒服。”
沈知意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严重吗?”
“景舟正在看,说暂时不像大问题,但她这几天刚出院,妈妈不太放心。”
“要去医院?”
“还不知道。”
许婉清顿了顿,声音低下来,“知意,要不你先等等妈妈?”
沈知意没说话。
“妈妈过去看一眼。”
许婉清赶紧道,“如果明珠没事,我马上出发。最多晚一点,好不好?”
沈知意看了眼桌上的茶。
“好。”
“你等妈妈。”
“嗯。”
电话挂断。
陈奶奶正坐门口剥毛豆。
“来不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