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祠堂里的灯火,越烧越低。
一排排祖宗牌位沉默地立在暗处,像一群不肯说话的老人。
杨复初握着盘龙玉佩,手指微微发紧。
苏老太太刚才那句话,还在祠堂里回荡。
当年杨家灭门,白家脱不了干系。
白家。
管药的白家。
玄医旧盟四族之一。
如果白家真的在药里动了手,那杨家出事前那些突然病倒的长老,那些本该守住杨宅的高手,就不是输给了火。
是输给了自己人递来的药。
这比敌人拿刀杀上门更狠。
刀从外面来,尚且能挡。
药从盟友手里来,怎么防?
杨复初低头看着玉佩上的盘龙纹。
玉是温的。
可他心里很冷。
他从小在山上长大,听玄清子骂人,听山风吹林子,听药罐咕嘟咕嘟冒泡。
他以为自己的仇,是一场简单的灭门血案。
找到凶手。
问清真相。
该杀的杀,该还的还。
可现在,真相像一张埋在地下二十年的网。
柳家。
天机阁。
白家。
九爷。
苏家。
蛊坛。
吞凤局。
盘龙玉佩。
每扯出一根线,就带出一片更黑的泥。
杨复初抬眼,声音很平,却压着寒意。
“我父母怎么死的?”
苏老太太脸色微微一白。
她没有马上回答。
祠堂里安静下来。
只有灯芯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杨复初又问:
“我父亲是谁?”
“我母亲是谁?”
“他们死在火里,还是死在火前?”
一句比一句重。
苏老太太握着拐杖的手越收越紧。
她不是没见过大场面的人。
苏家风风雨雨几十年,她熬过商战,熬过丧子,也熬过十五年前那场至今不敢回想的交易。
可面对杨复初这几句,她竟觉得心口发堵。
因为他问的不是旧闻。
他问的是自己的父母。
一个从死人堆里活下来的孩子,如今长成大人,站在她面前,问那场火里到底烧死了谁。
她怎么答?
又能答多少?
许久后,苏老太太低声道:
“你父亲,叫杨承岳。”
杨复初眼神动了一下。
杨承岳。
这是他第一次从外人口中,听到父亲的名字。
陌生。
也沉。
像一块迟了二十年的墓碑,终于从土里露出一角。
苏老太太继续道:
“他是杨家主脉当年的少主。”
“医术极高,年轻时就能施展玄医九针前三针。”
“你母亲叫温知微。”
“她不是四族中人。”
“是杨承岳在外行医时救下的一位女子。”
“听说她出身书香门第,性情温和,却很有主见。”
“当年杨家内部,不是所有人都同意这门婚事。”
“可你父亲坚持。”
“后来他们成亲,有了你。”
杨复初听着这些话,手指轻轻摩挲玉佩边缘。
父亲杨承岳。
母亲温知微。
这些名字,终于有了声音。
不再只是“杨家灭门”里的模糊影子。
他仿佛看见一个年轻男人背着药箱走过江海旧街,看见一个温和女子低头整理医书,也看见他们曾在某个雨夜替人看病。
或许,他们也曾抱着襁褓里的他,叫过他的名字。
可这些画面越清楚,火就越刺眼。
杨复初声音低了些。
“他们怎么死的?”
苏老太太闭了闭眼。
“我只知道,你父亲在大火前已经受了重伤。”
“你母亲……”
她顿了顿。
“应该死在杨宅内院。”
“有人说,她为了护住你,把自己关进了藏书阁。”
“也有人说,她临死前把什么东西交给了玄清子。”
杨复初眼神骤冷。
“什么东西?”
苏老太太摇头。
“不知道。”
杨复初冷冷看着她。
“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苏老太太声音发涩。
“杨家那晚太乱了。”
“火起得太快。”
“苏家派出去的人,根本没靠近内院。”
“这些消息,是事后零散传出来的。”
“有些来自旧盟残部。”
“有些来自天机阁故意放出的风声。”
“真真假假,没人分得清。”
杨复初沉默许久。
怒吗?
当然怒。
可他也知道,苏老太太没必要在这种时候继续编。
如果她想骗,完全可以编一个完整故事,把脏水全泼给已经消失的白家和柳家。
可她没有。
她说不知道。
不知道,比编得圆满更像真话。
祠堂外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苏婉清站在门口。
她脸色仍旧苍白,披着浅灰色外套,后颈的蛊纹被头发遮住了。
秦叔原本不让她过来。
可她还是来了。
她站在门边,听见最后几句话,眼神复杂。
“杨复初。”
杨复初回头看她。
“你怎么来了?”
苏婉清轻声道:
“我想知道。”
苏老太太看见她,眼底闪过愧疚。
“婉清,你身体还虚,应该休息。”
苏婉清看着她。
“奶奶,我身体为什么虚,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苏老太太顿时说不出话。
这句话不重。
可比质问更难受。
苏婉清走进祠堂,站到杨复初身边。
没有靠得太近。
却很明显地站在了他这一边。
这个细节,让苏老太太心口又是一痛。
孙女还在喊她奶奶。
可信任已经裂了。
裂缝不是一两句话能补回来的。
苏婉清看向苏老太太。
“奶奶,你刚才说杨家灭门和白家有关。”
“那天机阁为什么要灭杨家?”
“如果只是柳家炼禁蛊,杨家清理门户,事情不该闹到灭门。”
苏老太太沉默片刻。
“因为一本书。”
杨复初眼神一凝。
“什么书?”
苏老太太缓缓吐出四个字:
“《天医玄典》。”
祠堂里像有风忽然穿过。
杨复初握着玉佩的手微微收紧。
苏婉清也皱起眉。
“《天医玄典》?”
苏老太太点头。
“那是杨家主脉最核心的传承。”
“也可以说,是玄医旧盟存在的根。”
“外人只知道杨家有玄医九针,却不知道九针只是《天医玄典》里的一部分。”
“传说《天医玄典》上半卷能医活人,下半卷能断生死。”
“它不只是医书。”
“里面还记着四族秘法、禁术名单、旧盟血契,以及一些关于血脉和命局的东西。”
杨复初眼神微动。
“血脉和命局?”
“对。”
苏老太太看了苏婉清一眼。
“噬魂蛊、吞凤局、血脉反噬这些东西,若单独看,很邪,很乱。”
“可《天医玄典》里,可能有它们的源头和破解之法。”
“也正因如此,天机阁、柳家叛脉,还有某些旧盟中人,都想拿到它。”
苏婉清轻声道:
“所以杨家灭门,是为了抢《天医玄典》?”
“这是我知道的最大原因。”
苏老太太道。
“当年江海暗处一直有传言。”
“说杨家主脉要重整旧盟,清理柳家禁蛊,收回天机阁权限,并封存《天医玄典》下半卷。”
“这触动了太多人。”
“柳家怕被清算。”
“天机阁怕失去暗权。”
“白家可能想夺药脉主导。”
“还有一些人,想借《天医玄典》里的命局之术,改自己的命。”
杨复初冷笑了一声。
“改命?”
“是。”
苏老太太眼神沉重。
“人活一世,越有权,越怕死。”
“越有钱,越想长生。”
“医书到了贪心的人手里,就不是救人的书。”
“是杀人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