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躲了,明天呢?”
“一个月后呢?”
“三个月后呢?”
说到“三个月”,她声音轻了一点。
但很快又稳住。
“如果我只等着杨复初救,那我就是一个被人摆在桌上的病人。”
“可我是苏婉清。”
“我不能只躺着等。”
秦叔眼眶微红。
他太了解苏婉清了。
她从小就是这样。
越痛,越不喊。
越怕,越要把背挺直。
可这一次,不是商业危机,不是家族争权。
是命。
她拿自己的命当局。
秦叔看向杨复初,声音带着压抑的请求:
“杨先生,真的没有更稳妥的办法?”
杨复初道:
“有。”
苏婉清和秦叔同时看他。
杨复初平静道:
“我现在直接把苏家所有人扎一遍。”
房间里沉默了一瞬。
苏婉清差点被气笑。
秦叔也愣住了。
听起来荒唐。
可仔细一想,竟然很符合杨复初。
苏婉清问:
“现实吗?”
“不现实。”
“那你说什么?”
“你问稳妥办法。”
杨复初道。
“理论上,这是最快的。”
苏婉清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她刚头痛过,这一揉,又疼得皱了下眉。
杨复初立刻道:
“别乱动。”
苏婉清放下手。
“知道了,杨医生。”
这句“杨医生”,带着一点无奈,也带着一点轻轻的信任。
秦叔看着两人,眼神微动。
他能感觉到,小姐对杨复初的态度变了。
从最初的戒备,到后来的感激,再到现在,已经有了一种很深的依赖。
不是软弱的依赖。
而是危局里并肩的信任。
杨复初继续道:
“要设局,就得先列人。”
苏婉清点头。
“能长期接近我的人,不算太多。”
秦叔立刻接话:
“第一,小姐身边的贴身女佣,林嫂、阿月、小梅。”
“第二,苏宅厨房。”
“第三,私人医生和护理团队。”
“第四,老爷子那边的人。”
“第五,二房苏明远的人。”
“第六,公司助理团。”
苏婉清想了想:
“公司助理团接触我时间多,但很少碰我的饮食和房间。”
秦叔道:
“厨房能碰饮食,但不容易碰贴身物品。”
杨复初问:
“香料和熏香,谁负责?”
苏婉清道:
“我不常用香。”
“但衣柜和卧室里会放一些安神香包。”
秦叔脸色一变。
“香包由林嫂负责更换。”
“换多久了?”
苏婉清想了想。
“很多年。”
秦叔沉声道:
“林嫂是老宅的人,小姐小时候就在苏家做事。”
杨复初眼神微动。
“她接触你多久?”
“至少二十年。”
秦叔答道。
“小姐小时候,她就在后院帮佣。”
“后来因为做事稳,被调到小姐身边。”
苏婉清皱眉。
“林嫂?”
她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温和,少话,做事细致。
她从小见林嫂在苏家做事。
林嫂记得她喜欢喝温水,不喜欢太甜的点心。
会在她加班晚归时,提前留一盏灯。
会在天气转凉时,把披肩放在她书房椅背上。
这样的人……
也会害她吗?
苏婉清的心又沉了下去。
可她已经不敢轻易说“不可能”。
因为今晚之前,她也觉得苏明远再争权,也不至于给她送害命的东西。
杨复初看出她的情绪。
“只是列入范围。”
“不是定罪。”
苏婉清点头。
“我知道。”
秦叔继续道:
“阿月和小梅是近几年才来的。”
“她们年龄不大,接触小姐时间不算长。”
杨复初道:
“噬魂蛊至少稳定十几年。”
“近几年才来的人,可能是后续催动者。”
“但种蛊和长期养蛊的人,应当更早。”
秦叔脸色凝重。
“那林嫂、老宅医生、老爷子身边的管家,都有嫌疑。”
苏婉清闭了闭眼。
老宅管家。
苏家私人医生。
林嫂。
这些都是她熟悉的人。
一个个名字被放进怀疑名单,像一把把小刀,把她和苏家的旧日温情一点点割开。
杨复初没有给她太多难过的时间。
“明天先查香包。”
秦叔立刻道:
“我现在就去取!”
“不要打草惊蛇。”
杨复初拦住他。
“明天让她照常换。”
秦叔一怔。
“让谁?”
“林嫂。”
杨复初看向苏婉清。
“你明天就说今晚睡得不好,头痛,让她把卧室香包换新。”
“如果她有问题,她一定会动。”
“如果她没问题,也会露出正常反应。”
苏婉清点头。
“好。”
秦叔问:
“那我们怎么判断?”
杨复初道:
“我会留一枚针在香包里。”
秦叔不解:
“针?”
“银针沾过蛊纹气。”
“如果香包里有蛊引,针会变色。”
“如果有人动过手脚,也会留下味道。”
苏婉清道:
“那苏明远呢?”
“照常见。”
“他不是送了手珠吗?”
杨复初道:
“你可以回一份礼。”
苏婉清眼神微亮。
“什么礼?”
“空盒。”
秦叔一愣。
“空盒?”
杨复初点头。
“把沉香手珠拿走,只留一个空盒。”
“告诉他,你很喜欢,已经戴上了。”
苏婉清立刻明白。
“如果他知道手珠的用途,就会观察我有没有被引动。”
“如果我说戴上了,却没有继续发作,他会疑惑。”
“疑惑就会去问背后的人。”
杨复初道:
“对。”
秦叔眼神也亮了。
“我们盯着他,看他联系谁!”
杨复初点头。
“但你们的人未必能盯住那个柳小姐。”
秦叔沉声道:
“我会调最稳的人。”
“九爷那边也可以用。”
苏婉清看向杨复初。
“你已经让九爷的人查了?”
“还没。”
“现在可以。”
杨复初淡淡道:
“地下的老鼠,还是地下的人更会找。”
苏婉清沉默了一下。
她以前不喜欢接触九爷这种人。
苏家走的是明面生意,她从小被教导要和地下势力保持距离。
可现在她不得不承认,查某些藏在暗处的东西,苏家的白手套未必比九爷的黑网好用。
“那就用。”
她说。
“只要能找到害我的人。”
秦叔点头。
“我去联系陆峰。”
杨复初补充:
“别说噬魂蛊。”
“只说查柳小姐和苏明远接触。”
“明白。”
苏婉清看着杨复初。
“你刚才说,凶手不是单纯想让我死。”
“那他们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杨复初沉默片刻。
“可能是血。”
苏婉清脸色微变。
“我的血?”
“噬魂蛊能吞心神,也能锁血脉。”
“你体内这只蛊,像是被特意养成的。”
“不是随便杀人用的东西。”
“它更像一个锁。”
“或者说,一个活着的容器。”
苏婉清听得后背发冷。
“容器?”
秦叔怒道:
“谁敢把小姐当容器?”
杨复初没有回答。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九爷说过的话。
二十年前。
柳家。
城南大火。
盘龙玉佩。
血印。
血脉秘术。
如果苏婉清体内的噬魂蛊,也和血脉有关。
那苏家在二十年前,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苏婉清的血,又为什么会被人盯上?
杨复初隐约觉得,这里面藏着一个更大的秘密。
现在还差一块关键拼图。
“先查内鬼。”
他说。
“查到了,后面的事自然会出来。”
苏婉清点头。
“好。”
她声音已经很轻。
今晚发作后又谈了这么久,她明显撑不住了。
眼底疲倦浓得化不开。
杨复初伸手按了一下她腕脉。
“睡吧。”
苏婉清抬眼。
“我会不会再梦见黑井?”
“今晚不会。”
“你确定?”
“我压了三针。”
苏婉清看着他,轻轻笑了笑。
“那我信你。”
这句话很轻。
却让秦叔眼神微动。
杨复初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
“如果半夜再疼,叫我。”
“你不回回春堂?”
“今晚不回。”
苏婉清怔了一下。
杨复初道:
“你刚压蛊,身边不能离人。”
秦叔立刻道:
“我让人准备客房。”
“不用。”
杨复初看向外间的沙发。
“我坐那儿。”
苏婉清心口微微一动。
她想说不用。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今晚确实怕。
怕闭上眼又掉进黑井。
怕哭声又响起。
怕自己再一次分不清现实和噩梦。
如果杨复初在外间。
她会安心很多。
“谢谢。”
杨复初点头。
“不客气。”
秦叔看了看两人,低声道:
“那我去安排人盯住苏明远。”
“还有。”
杨复初叫住他。
秦叔回头。
“杨先生?”
“别只盯苏明远。”
“也盯林嫂。”
秦叔脸色微沉。
“明白。”
他离开房间后,苏婉清慢慢躺下。
杨复初替她把灯调暗,又把那包黄纸裹着的沉香手珠拿远。
苏婉清躺在床上,忽然问:
“杨复初。”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怜?”
“不会。”
“为什么?”
“你还活着。”
苏婉清安静了片刻,轻声道:
“活着就不可怜吗?”
杨复初站在床边,看着她。
“活着就能反击。”
苏婉清怔住。
过了很久,她轻轻闭上眼。
“你说得对。”
“我还活着。”
“他们想让我疯,让我死,让我做一只不知道真相的蛊虫。”
她的声音很轻,却不再发抖。
“那我偏不。”
杨复初看着她渐渐平稳的呼吸,没有再说话。
夜色更深。
苏家大宅安静如旧。
可这份安静下面,已经有暗流开始涌动。
有人在睡梦中安稳。
有人在暗处传信。
有人即将暴露。
杨复初走到外间沙发坐下,取出一枚银针,放在指间轻轻捻动。
银针在暗光里泛着冷白。
像一根极细的线,正等着钓出藏在水下的鱼。
他看向苏婉清房间的方向,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
“别急。”
“真正的凶手,很快会自己跳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