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那句“是谁要害我”,在房间里停了很久。
没人立刻回答。
窗外夜色沉得发黑。
苏家大宅安静得不像话。
平日里,这座宅子处处讲规矩。佣人走路轻,茶几上的花瓶永远摆正,走廊灯永远柔和,连院子里的树影都像被修剪过,风吹进来都不敢太大声。
可今晚不一样。
这座宅子像一只闭着眼的兽。
看着睡了。
肚子里却藏着刀。
苏婉清坐在床边,颈后的银针已经取下,脸色仍旧苍白。
她刚从噬魂蛊发作里被拉回来,身体虚得厉害,可眼神没有散。
她看着杨复初。
也看着秦叔。
她想要答案。
也怕答案。
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敌人在远处。
而是敌人就在身边。
可能给她倒过茶。
可能替她开过车。
可能喊过她小姐。
可能站在房门外守过夜。
也可能在她生病时,一边说关心,一边等她死。
这种感觉,比病更冷。
秦叔站在一旁,手指紧握,脸色沉得像铁。
他跟着苏家多年,见过商场上的阴招,也见过家族里的暗斗。
可那些再脏,大多还是钱和权。
这次不一样。
有人在苏婉清身上种蛊。
从她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布置。
一布十几年。
这哪是争权?
这是拿她的一生做局。
秦叔声音发哑:
“杨先生,你说。”
“到底是谁?”
杨复初没有急着开口。
他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那串被黄纸包住的沉香手珠。
手珠安静躺着。
香味已经被隔住大半。
可杨复初仍能闻到那股极淡的腥甜气。
像藏在花香里的腐肉。
普通人闻不到。
可只要闻到,就很难忘。
它和苏婉清颈后的蛊纹有呼应,也和她刚才幻听里的哭声连着。
杨复初伸手,隔着黄纸点了点手珠。
“这东西只是引子。”
苏婉清抬眼。
“引子?”
“对。”
杨复初道:
“噬魂蛊在你体内多年,不可能靠一串新送来的手珠完成。”
“手珠只能催它,不能养它。”
秦叔皱眉:
“那它这些年靠什么养?”
杨复初看向苏婉清。
“靠长期接触。”
苏婉清手指微微一紧。
“什么意思?”
“蛊不是种下去就不用管。”
杨复初声音平稳,却像一把刀,一点点剥开真相。
“尤其是噬魂蛊。”
“它吃心神,伤气血。若不压制,你早就撑不住。”
“你能活到现在,不是因为蛊弱。”
“是因为有人一边养它,一边压它。”
“让它不至于立刻要你的命。”
“也让它慢慢适应你的身体。”
“等到某一天,再彻底催熟。”
苏婉清听得后背发寒。
一边养。
一边压。
这几个字太可怕了。
就像有人在她身体里养了一条蛇。
平时不让蛇咬死她,只让它贴着她,吸一点血,吃一点气。
等蛇长大,等时机到了,再松开绳子,让它一口咬穿她的命门。
她声音发涩:
“所以这个人,必须一直在我身边?”
“对。”
杨复初点头。
“至少要长期靠近你。”
“能碰你的饮食、香料、衣物、药物、房间。”
“知道你什么时候虚弱。”
“知道你每次头痛、心悸、梦魇。”
“还能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隔一段时间给你添一次引,压一次蛊,补一次局。”
他看着苏婉清,一字一句道:
“这个人,不会是外人。”
房间里彻底静了。
不会是外人。
那就是苏家内部。
苏婉清闭了闭眼。
即便早有准备,可这句话真正落下时,还是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苏家内部。
这四个字,能框进去太多人。
苏明远。
二房。
老爷子身边的人。
她身边的佣人。
私人医生。
管家。
甚至……
秦叔。
她下意识看向秦叔,又迅速移开目光。
可这个动作,秦叔看见了。
他的脸色骤然一白。
不是愤怒。
是心疼。
他知道苏婉清不是故意怀疑他。
可到了这种时候,她不得不怀疑任何人。
哪怕是他。
这才是最痛的地方。
秦叔跟着苏家多年,看着苏婉清从一个瘦弱的小女孩,长成如今冷静能干的苏家大小姐。
她第一次发高烧,秦叔在门口守过。
她第一次出国谈项目,秦叔亲自送她去机场。
她被家族长辈刁难,秦叔陪她一夜整理材料。
她在火车上发病,秦叔差点把命都吓掉半条。
可现在,内鬼在苏家。
他也在苏家。
所以他也在怀疑范围内。
秦叔深吸一口气,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下一刻,他对着苏婉清,单膝跪下。
“小姐。”
苏婉清脸色一变。
“秦叔,你做什么?”
秦叔低着头,声音沉重:
“我失职。”
“这些年我跟在小姐身边,却没发现有人在您身上动手脚。”
“是我的错。”
苏婉清立刻要起身。
杨复初伸手按住她肩膀。
“别动。”
她身体还虚,起得太急会晕。
苏婉清急道:
“秦叔,你先起来!”
秦叔没有起。
他抬起头,眼眶发红,却硬是压住情绪。
“小姐,杨先生说得对。”
“能长期接近您的人,都该查。”
“我也一样。”
苏婉清摇头。
“我不怀疑你。”
秦叔声音更沉:
“您不能这么想。”
“现在不是讲感情的时候。”
“如果我有问题,您不查我,就是给凶手机会。”
“如果我没问题,查过了,才能继续站在您身边。”
他说到这里,转向杨复初。
“杨先生。”
“请你检查我。”
苏婉清愣住。
“秦叔!”
秦叔沉声道:
“小姐,让他查。”
“我秦守义这辈子,没做过对不起苏家的事,更没做过害小姐的事。”
“但清白不是靠嘴说。”
“杨先生有本事,让他查。”
“我若真被人动过手脚,查出来也好。”
“我若清白,也能少一分嫌疑。”
屋里气氛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婉清眼眶微红。
她知道秦叔这是为了她。
主动把自己放上审问台。
委屈吗?
当然委屈。
可他更怕苏婉清身边再藏着一个不能确定的人。
杨复初看了秦叔一会儿。
“你确定?”
秦叔点头。
“确定。”
“查出来若有问题,未必好受。”
“我受得住。”
杨复初没有废话。
他走到秦叔面前,伸手搭住他的腕脉。
秦叔没有躲。
他半跪在地,背挺得笔直。
像一个等着验刀的老兵。
苏婉清坐在床边,手指紧紧抓着被子。
她嘴上说不怀疑秦叔。
可她心里也怕。
万一呢?
万一秦叔也被人利用?
万一秦叔身上也被下了东西?
万一她最信任的人,其实也是别人手里的线?
每一个“万一”,都像刀子。
杨复初静静把脉。
房间里,只剩钟表走动的声音。
一秒。
两秒。
三秒。
时间被拉得很长。
秦叔的脉象沉稳,旧伤气血有阻,但没有蛊气。
左肩旧枪伤残留寒瘀。
右膝有陈年劳损。
肝气略郁。
心火偏重。
这些都是老毛病。
没有噬魂蛊的引气。
没有阴煞。
也没有被血脉秘术标记的痕迹。
杨复初松开手。
秦叔问:
“如何?”
杨复初道:
“你没问题。”
秦叔眼里绷紧的那根线,终于松了一点。
苏婉清也明显松了口气。
“秦叔,起来。”
这一次,秦叔没有再坚持。
他站起身,声音有些哑:
“多谢杨先生。”
杨复初看了他一眼。
“不过你身体问题不少。”
秦叔一怔。
杨复初继续道:
“左肩旧伤还没好透,右膝寒气没散。”
“最近心火太旺,睡眠不好。”
“再这么熬,迟早倒下。”
秦叔苦笑:
“现在这种时候,我怎么睡得着?”
杨复初道:
“你倒了,她身边更没人。”
秦叔沉默。
这句话戳中了他。
苏婉清也看向他。
“秦叔,等这件事稳一点,你听杨复初的,好好治。”
秦叔低头:
“是,小姐。”
杨复初走回桌边,拿起那串沉香手珠。
“现在范围可以缩小。”
苏婉清立刻坐直。
“怎么缩?”
杨复初道:
“第一,这个人能长期接近你。”
“第二,他知道你体内有蛊。”
“第三,他不是单纯想让你死。”
苏婉清一怔。
“不是想让我死?”
“如果只是想杀你,早就可以动手。”
杨复初看着她。
“噬魂蛊埋在你身体里这么多年,对方一直没彻底催死你,说明你活着有用。”
“或者说,某个时间点之前,你不能死。”
秦叔脸色凝重:
“那现在为什么又突然催动?”
“因为局势变了。”
杨复初道。
“你和我相遇。”
“你身上的黑气被我压住。”
“回春堂立住。”
“周家杀局被破。”
“九爷的血脉反噬被我压住。”
“柳家、天机阁、盘龙玉佩这些线开始浮出来。”
“对方坐不住了。”
苏婉清轻声道:
“所以他们想警告我?”
“警告,试探,或者逼我出手。”
杨复初顿了一下。
“也可能是想通过你,试探我。”
房间里又静了一下。
苏婉清看着他。
“因为盘龙玉佩?”
“对。”
“他们在查你。”
“也在动我。”
苏婉清眼神冷下来。
“那我就是饵。”
杨复初没有安慰她。
“目前看,是。”
秦叔怒意压不住:
“他们敢拿小姐做饵!”
杨复初看向他。
“所以我们也可以让他们以为,饵还在钩上。”
苏婉清听懂了。
“你想将计就计?”
“嗯。”
“怎么做?”
杨复初把沉香手珠重新包好。
“手珠不毁。”
“你也不要表现出已经知道蛊的事。”
“明天照常去苏氏。”
“照常见苏明远。”
“照常虚弱。”
苏婉清眼神微动。
“装作我仍然没查出原因?”
“对。”
“那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
“如果他们急着催蛊,就会再送引子,或者派人靠近你。”
“如果他们只是试探,就会观察你的反应。”
“无论哪一种,真正的线都会动。”
秦叔皱眉:
“太危险。”
“小姐刚发作,不能再冒险。”
苏婉清却看着杨复初,轻声道:
“如果不冒险,就查不到内鬼。”
秦叔急道:
“小姐!”
苏婉清抬手打断他。
她脸色仍白,却有一种压下恐惧后的冷静。
“秦叔,我明白危险。”
“但现在的问题,不是我躲在房间里就能解决。”
“蛊已经在我身体里。”
“内鬼也在苏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