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魂蛊平时会有什么征兆?”
杨复初看着她。
“你自己应该早有感觉。”
苏婉清微怔。
“什么?”
杨复初道:
“你是不是很多年反复做同一个梦?”
苏婉清脸色一变。
“什么梦?”
“黑井。”
杨复初一字一句道。
“井很深,看不到底。”
“井口有红线,一圈一圈缠着。”
“井下有人哭。”
“有时候是小孩哭。”
“有时候是女人哭。”
“有时候,你会觉得那哭声就在你自己身体里。”
苏婉清整个人僵住了。
一股寒气从脚底猛地蹿到头顶。
她死死看着杨复初,声音几乎发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
这个梦,她从没告诉过任何人。
从没。
从小到大,她确实总会梦见一口黑井。
井口湿滑,井壁长满青苔。
井边缠着红线。
细细密密,绕成一圈。
梦里,她总是站在井边。
明知道井里危险,却忍不住往下看。
然后她会听见哭声。
很远。
又很近。
像从地底传来。
又像贴在耳边。
小时候,她被这个梦吓醒很多次。
后来长大了,她不再哭,也不再告诉别人。
她把它当成压力大、睡眠差、神经紧绷。
可杨复初现在一字不差地说出来。
黑井。
红线。
哭声。
苏婉清身体微微发抖。
“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梦见这些?”
杨复初道:
“黑井是蛊巢。”
“红线是蛊引。”
“哭声是噬魂蛊吃过的残念。”
苏婉清脸色惨白。
“残念?”
“被它缠过的人,都会留下痕迹。”
杨复初道。
“噬魂蛊不是普通蛊。”
“它以心神为食。”
“你梦见的哭声,可能不是你的。”
“是它曾经吞过的别人的。”
苏婉清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吐出来。
她一把捂住嘴,弯下腰,眼睛里全是惊惧。
那些哭声,不是她的梦。
而是别人的残念?
那这些年,她到底带着什么东西活着?
她吃饭、睡觉、工作、开会、谈项目、签合同、和人握手,冷静判断,理性分析。
可身体深处,竟藏着一只以心神为食的蛊。
它安静的时候,她像正常人。
它醒来的时候,她就会被拖进黑井。
难怪她总觉得自己比别人更容易疲惫。
难怪她有时候会莫名心悸。
难怪她从小就不喜欢黑暗和潮湿的地方。
难怪火车上那次发病来得那么凶。
不是病。
是蛊。
苏婉清缓了很久,才慢慢直起身。
杨复初递给她一杯温水。
她接过,手指碰到他的指尖。
很短的一瞬。
却让她像抓到了一点真实。
她喝了一口水。
温水顺着喉咙下去,压住那股恶心。
“那我这些年,是不是一直在被它吃?”
杨复初道:
“它被压着,没有完全醒。”
“所以只是偶尔吞一点心神。”
“这也是你比同龄人更容易疲惫、梦魇、心悸的原因。”
“但这两年,它开始松动了。”
“为什么?”
“蛊成熟了。”
“也可能有人开始催了。”
苏婉清立刻想到最近发生的一切。
苏氏医疗项目。
苏家内部争权。
她和杨复初相遇。
回春堂合规落地。
周家、九爷、柳家线索浮出水面。
这些事情像一块块石头,砸进平静湖面。
暗处的人,坐不住了。
所以他们开始催蛊。
想让她疯。
想让她死。
或者,想通过她引出什么。
苏婉清忽然问:
“这蛊和盘龙玉佩有关吗?”
杨复初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这么问?”
“你每次遇到和我身体有关的事,胸口那块玉都会有反应。”
她观察得很细。
哪怕痛到神志混乱,她仍然记得这些。
杨复初没有瞒她。
“有反应。”
苏婉清脸色更凝重。
“所以我身上的蛊,也许和你查的杨家旧案有关。”
“可能。”
“和二十年前城南大火有关?”
“可能。”
“和柳家有关?”
“可能性很大。”
苏婉清低声道:
“我刚才幻听里,有人说我身上的血不该活到现在。”
她抬眼看他。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杨复初没有立刻回答。
他隐隐有一个猜测。
但现在没有证据。
噬魂蛊种在苏婉清体内这么多年,不是单纯杀她。
如果真要杀,一个孩子根本活不到现在。
有人让她活着。
又让她被蛊控制着。
这说明她的血、她的身份、她本身,可能有某种用途。
更重要的是,盘龙玉佩对她有反应。
玄清子临终前特意提到苏家。
这意味着,苏婉清不是普通受害者。
她可能也是钥匙。
杨复初道:
“现在还不能确定。”
苏婉清看着他。
“你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猜到一点。”
“不能说?”
“不是不能。”
“是说早了会误导你。”
苏婉清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
她这一次没有追问。
她知道杨复初的性格。
他不是喜欢故弄玄虚的人。
他不说,是因为证据不够。
苏婉清抬手,慢慢摸了摸后颈。
那里已经不疼了。
可她知道,蛊纹还在。
那东西像一枚藏在皮肤下的印章。
不见光。
不消失。
等着某一天,把她彻底拖下去。
她声音很轻:
“杨复初。”
“我是不是很麻烦?”
“是。”
苏婉清一噎。
杨复初继续道:
“不过目前麻烦的人很多。”
“你不是最麻烦的。”
苏婉清看着他,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三个月必死,还不是最麻烦?”
“九爷昨晚差点当场死。”
“周承泽差点掐死他妈。”
“赵大勇差点截肢。”
杨复初语气认真。
“比起来,你还有三个月。”
苏婉清怔住。
然后她低低笑出声。
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
“你这安慰真是差劲。”
杨复初看着她。
“但有效。”
苏婉清擦了擦眼泪。
“确实。”
因为他说得太真实了。
真实到她忽然觉得,三个月虽然短,却还不是绝路。
至少杨复初在。
至少蛊纹已经被发现。
至少手珠这个引子被找出来。
至少那个姓柳的女人露出了痕迹。
她不是毫无还手之力。
苏婉清慢慢坐直,声音比刚才稳了些。
“接下来怎么做?”
杨复初道:
“第一,手珠留下,不戴。”
“第二,查苏明远见过的柳小姐。”
“第三,查你五岁那场大病。尤其查当年是谁救了你。”
“第四,七天内我会给你压蛊。七天后,如果没有新引子,你暂时安全。”
“第五,不要单独见苏明远。”
苏婉清点头。
“我明白。”
她顿了顿,又问:
“如果那个柳小姐再来找他呢?”
“不要惊动。”
“盯住。”
“我想见她。”
苏婉清看着杨复初。
“你确定?”
“确定。”
“万一她就是催蛊的人?”
杨复初道:
“那更要见。”
苏婉清沉默了一下。
“我让秦叔安排。”
“别让苏家其他人知道。”
“好。”
两人说到这里,屋里又静了下来。
可这一次的静,和刚才不同。
刚才是恐惧压下来的静。
现在,是两个人终于在同一张图上,看见了共同的敌人。
苏婉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忽然问:
“杨复初,如果最后查出来,害我的人真在苏家。”
“你会怎么做?”
杨复初道:
“看他害到哪一步。”
“如果是苏明远呢?”
“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如果是我爷爷呢?”
这个问题一出口,屋里的空气又沉了。
苏婉清的手指轻轻发白。
她问这句话,不是怀疑爷爷。
她只是怕。
怕自己最信任的人,也藏着一把刀。
杨复初看着她,语气平静:
“如果他救过你,也害过你。”
“那就把救的账和害的账分开算。”
苏婉清眼神微动。
“怎么分?”
“救命,记恩。”
“害命,偿债。”
很冷。
很清楚。
也很杨复初。
苏婉清忽然发现,自己最需要的不是一句“不会的”。
也不是一句“你爷爷肯定爱你”。
而是这种清清楚楚的分界。
恩是恩。
债是债。
不因为亲情糊涂,也不因为仇恨抹掉事实。
她轻轻点头。
“好。”
门外,秦叔终于忍不住敲门。
“小姐?”
苏婉清看了杨复初一眼。
杨复初走过去,把门打开。
秦叔立刻进来。
见苏婉清状态比刚才好了许多,他明显松了一口气。
“小姐。”
苏婉清道:
“秦叔,按杨复初说的查。”
“苏明远。”
“柳小姐。”
“五岁那场大病。”
“还有当年进出苏家的所有外人。”
秦叔脸色凝重。
“是。”
他看向杨复初。
“杨先生,小姐的情况……”
苏婉清打断他。
“秦叔。”
“我体内的是噬魂蛊。”
秦叔身体一震。
“小姐……”
“如果三个月内找不到蛊源,我会死。”
秦叔脸色瞬间惨白。
“什么?”
他猛地看向杨复初。
杨复初没有否认。
秦叔整个人像被重锤砸中。
他跟着苏家多年,看着苏婉清长大。
在他眼里,苏婉清不只是苏家大小姐。
更像他半个孩子。
现在听见三个月必死,秦叔眼睛瞬间红了。
“是谁?”
“到底是谁这么狠?”
苏婉清脸色也白,却比刚才更稳。
她看着那串被黄纸包住的沉香手珠。
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看着自己那双仍旧微微发抖、却已经慢慢握紧的手。
最后,她抬头看向杨复初。
声音轻得像风,却压着止不住的颤意。
“是谁要害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