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旗下有医疗康养项目,有合规团队,也有现成的医疗机构牌照资源。”
“回春堂可以选择两条路。”
“第一,以独立诊所身份正规备案,周家负责场地改造、消防、药品渠道、账务和备案材料。”
“第二,先挂靠周家旗下医疗机构,作为中医特色门诊合规运行,后续再独立出来。”
杨复初道:
“苏婉清也给过类似方案。”
周建南一点也不意外。
“苏小姐做事周全。”
“但她给的是帮忙。”
“我给的是诊金的一部分。”
杨复初看着他。
周建南继续道:
“救命之恩,我不能让苏家替我还。”
“否则传出去,我周建南连儿子的救命钱都要借苏家人情,那就太丢人了。”
秦叔听得眼神微动。
这话有周建南的风格。
粗。
硬。
有讲究。
杨复初笑了笑。
“周总倒是清楚。”
“在江海混了这么多年,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周建南看着他,声音沉了下来。
“杨先生,我还有一个请求。”
“说。”
“周家这件事,后面你要继续帮我看。”
“我儿子三天养煞期,你得来。”
“墙里的局,古玉的来路,还有孟长庚背后的人,我也希望你指点。”
“当然,周家会配合你查。”
“你想要人,我给人。”
“你想要消息,我给消息。”
“你想查天机阁,周家也可以做你的耳目。”
天机阁三个字一出,客厅里的温度似乎又低了一点。
杨复初看着周建南。
“你知道天机阁?”
周建南摇头。
“以前不知道。”
“今晚知道了。”
“但我相信,江海任何藏在暗处的东西,只要它动过,就一定留痕。”
“周家在江海这么多年,也不是白待的。”
这话说得有底气。
周家不是苏家那种百年底蕴的清贵豪门。
周建南这一路走来,根扎在更粗粝的地方。
矿区,地产,工程,灰色人脉,旧城改造,地下渠道。
苏家查不到的东西,周家未必查不到。
这也是杨复初今晚真正看重的地方。
十亿资金很重。
但周家的眼线,更重。
杨复初合上文件夹。
“钱我收。”
秦叔眼神一动。
他还以为杨复初会推辞。
周建南也微微一怔。
“杨先生爽快。”
杨复初道:
“不白收。”
“周承泽后面三天,我管。”
“周家的杀局,我管。”
“天机阁的线,我也要查。”
“但这笔钱,我不会私人挥霍。”
周建南摆手:
“钱给你,就是你的。”
“你怎么花,我不问。”
杨复初摇头。
“我会用它建回春堂。”
“不是现在那一间破铺。”
“是一个真正能看病、能收药、能救穷人的地方。”
周建南愣了一下。
秦叔也看向杨复初。
杨复初声音平静,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分量。
“春和路那片,很多人病拖着。”
“不是不想看。”
“是没钱。”
“是嫌麻烦。”
“是被医院流程挡怕了。”
“是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成绝路。”
“赵大勇那条腿,如果再晚一点,人就废了。”
“我能救一个赵大勇。”
“以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十亿放在我口袋里没用。”
“拿来铺一条路,也许有用。”
周建南看着他,忽然沉默了。
他见过太多人拿钱。
有人拿钱买车。
有人拿钱买房。
有人拿钱养女人。
有人拿钱洗白名声。
也有人嘴上说做慈善,背后算账算得比谁都精。
但杨复初不一样。
他说这些话时,没有激动,也没有表演。
就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有钱了,就把医馆弄正规。
把药备齐。
把病人接住。
把穷人少收。
这不是商人逻辑。
更不是富豪逻辑。
这是医者的逻辑。
周建南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苏婉清那样的女人,会亲自替杨复初奔走。
这个年轻人,确实值得。
“好。”
周建南重重点头。
“回春堂合规手续,周家来办。”
“钱,今晚就转。”
“人,明天到位。”
“但有一点。”
杨复初看他。
周建南道:
“以后回春堂若要扩建,周家只出钱,不插手。”
杨复初笑了。
“周总怕我不收?”
“我怕你嫌我想染指你的医馆。”
“你挺懂。”
周建南苦笑:
“今晚我要还看不懂你,那我这些年就白混了。”
杨复初把文件夹收进帆布包。
那只旧帆布包,装过银针,装过药草,装过火腿肠,现在又装进一份十亿诊金文件。
画面怎么看都荒唐。
可屋里没人笑。
周建南看着那只包,心里忽然觉得,这包比他保险柜里的很多合同都重。
事情暂时定下后,杨复初又去看了周承泽。
周承泽已经睡过去。
脸色虽然虚,但呼吸平稳了很多。
眉心那一点针痕还在,像一粒极淡的朱砂。
杨复初给他重新按了脉。
“今晚没事。”
周夫人坐在床边,眼睛红得厉害。
“杨先生,承泽真的能好吗?”
“三天内不碰阴寒,不受惊,不接近碎玉和那几枚铜钱。”
“按方喝药。”
“第三天我再来拔根。”
周夫人连连点头。
“好,好。”
她看着杨复初,忽然想跪。
杨复初伸手拦住。
“别跪。”
“我不收这个。”
周夫人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就这一个儿子。”
“杨先生,真的谢谢你。”
杨复初道:
“谢周总吧。”
“他给钱了。”
周夫人愣了一下,含泪笑了。
这人说话,总是让人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离开周家时,已经是后半夜。
秦叔开车送杨复初回春和路。
黑色轿车驶出富人区,穿过灯火安静的林荫道,再进入江海深夜的主路。
车窗外,高楼灯光一盏盏倒退。
杨复初坐在后座,摸出那两枚刻着“天机”的铜钱。
一枚来自回春堂。
一枚来自周家主墙。
它们躺在掌心,冷得像两片旧雪。
秦叔从后视镜里看他。
“杨先生,十亿诊金,您真打算都投进回春堂?”
杨复初道:
“不然呢?”
秦叔笑了笑。
“很多人有了十亿,会先换个住处。”
杨复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我现在住医馆后间,也不错。”
“后间漏水。”
“补。”
“床板很硬。”
“养腰。”
秦叔笑出声。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有点可怕,也有点可敬。
可怕的是本事。
可敬的是本心。
他拿得起十亿,也能睡破床。
他能站在周家豪宅里破杀局,也能回春和路给穷工人换药。
这样的人,太少了。
车快到春和路时,秦叔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婉清发来的消息。
秦叔看了一眼,低声道:
“杨先生,小姐问周家的情况。”
杨复初道:
“告诉她,儿子救回来了。”
“杀局破了。”
“诊金收了。”
秦叔问:
“十亿也说?”
杨复初点头。
“说。”
秦叔把消息发了过去。
几秒后,苏婉清电话直接打了进来。
秦叔看了一眼,递给杨复初。
“小姐找您。”
杨复初接过。
电话那头,苏婉清的声音很清醒。
显然她也没睡。
“周建南给了你十亿?”
“嗯。”
“你收了?”
“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收我的名片时,随手揣裤兜。”
“周建南给十亿,你倒收得挺快。”
杨复初听出她话里的淡淡情绪,笑了笑。
“你那是人情。”
“他这是诊金。”
“区别这么大?”
“很大。”
苏婉清轻声道:
“那你打算怎么用这笔钱?”
“建回春堂。”
“只建医馆?”
“先让它合法。”
“再让它能救更多人。”
苏婉清那边又安静了。
她站在苏家书房里,窗外是江海深夜的灯。
桌上摆着回春堂手续清单,还有秦叔刚发来的周家简报。
古玉藏煞。
墙中七钱。
天机铜钱。
十亿诊金。
每一个信息,都让她重新认识杨复初。
最开始,她以为杨复初只是一个医术惊人的山中少年。
后来,她知道他和二十年前杨家旧案有关。
再后来,她发现他能破邪气、镇阴煞、识杀局。
现在,周建南愿意拿十亿诊金交到他手里。
还愿为他解决回春堂合规手续。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杨复初不只是会救人。
他开始拥有资源。
拥有筹码。
拥有能让江海富豪低头结交的份量。
一个神医不可怕。
一个有神医本事、又能牵动苏家和周家的年轻人,才可怕。
苏婉清第一次清楚意识到:
杨复初不是一颗被她捡到的棋子。
他自己,就是能搅动棋局的人。
电话里,她轻声问:
“杨复初,你到底想把回春堂做成什么?”
杨复初看向车窗外。
春和路已经到了。
旧街路灯昏黄。
回春堂门口的暂停通知还贴着。
木匾在夜风里安静地挂着。
破铺子,灰墙,窄门。
和周家的豪宅比起来,它寒酸得像一盏快熄的小灯。
可杨复初知道,这盏灯会亮起来。
会越来越亮。
他握着两枚天机铜钱,声音很轻,却很稳。
“一个病人进来。”
“能先看病。”
“再谈钱的地方。”
苏婉清握着手机,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江海灯火如海。
她忽然明白,杨复初要做的,可能不是一家医馆。
而是一条路。
一条和江海现有规矩不太一样的路。
而这条路一旦铺开,挡在前面的人,恐怕都会坐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