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几处清理过的肉面上,竟然出现了淡淡的新红。
很嫩。
很浅。
像一层刚长出来的肉芽。
周秀兰捂住嘴。
“新肉……”
“杨医生,是不是新肉?”
杨复初看了一眼。
“嗯。”
“第二关开始了。”
周秀兰一下哭出来。
这次不是绝望的哭。
是有希望后的哭。
赵大勇也看着自己的腿,嘴唇发抖。
“真……真长了?”
杨复初道:
“你身体底子不算差。”
“之前只是毒和腐堵住了生机。”
“清掉了,气血能过来,肉就会长。”
老李在门口喃喃:
“这也太快了吧。”
何红低声道:
“昨天我还以为那腿保不住了。”
“今天竟然长新肉了。”
街坊们议论声越来越大。
“神了。”
“真神了!”
“这比医院还快啊。”
“你也别瞎说,医院也有医院的本事。”
“可医院要截肢啊!”
刘三站在人群后,脸色更沉。
他挤进来,看了一眼赵大勇的伤口,嘴硬道:
“长点肉芽算什么?”
“伤口恢复本来就会有肉芽。”
“关键是感染会不会复发!”
“再说了,他能不能站还两说!”
杨复初抬头看他。
“你怎么还没改名?”
刘三一愣。
“什么改名?”
“刘三倒着写。”
人群里立刻有人笑。
刘三脸一黑。
“少得意!”
“三天还没到!”
杨复初点头。
“那你第三天再来。”
刘三冷哼一声,甩手走了。
可他脚步比昨天快。
像怕再多待一会儿,就会被现实打脸打得更疼。
第二天,杨复初减少清创,改为施针引气血。
他让赵大勇喝了两碗药。
药苦得赵大勇脸都皱成一团。
“这药也太苦了。”
杨复初道:
“嫌苦?”
赵大勇赶紧摇头。
“不嫌!”
“保腿的药,苦成黄连我也喝。”
杨复初道:
“里面本来就有黄连。”
赵大勇:“……”
周秀兰忍不住笑了。
这是两天来,她第一次笑。
笑得很轻,却让赵大勇看得眼眶一热。
他已经很久没见媳妇这么笑了。
病,穷,债,工地,孩子,老人,把他们压得腰都直不起来。
这两天,他差点以为自己的家要塌了。
现在,这间破旧的回春堂,竟把塌下来的梁撑住了一点。
晚上换药时,伤口又好了些。
脓水少了大半。
臭味也淡了。
赵大勇精神比昨天好,能喝粥,也能和人说几句话。
街坊们看他的眼神,已经像看奇迹。
老李悄悄问杨复初:
“小杨,你这药贵不贵?”
杨复初道:
“不算贵。”
“那你这次能收多少钱?”
“看他们给得起多少。”
老李一怔。
“你真先诊后钱啊?”
“门口写着。”
“可你这药,你这功夫……”
杨复初看了老李一眼。
“老李。”
“嗯?”
“病人没钱,不代表命便宜。”
老李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端着茶缸,站了好一会儿,最后叹道:
“你这小子……”
“怪不得敢叫回春堂。”
第三天。
天刚亮,春和路就已经有人守在回春堂门口。
比开张那天还热闹。
有人专门从隔壁街过来。
有人听说这里治烂腿,跑来看真假。
甚至还有人拿手机准备拍视频。
杨复初皱眉,让何红把人拦远点。
“看可以。”
“不准乱拍病人。”
何红一手叉腰,一手拿着菜刀,往门口一站。
“听见没?”
“不准拍!”
“谁拍我剁谁手机!”
街坊们被她吓得纷纷收起手机。
刘三也来了。
他站在人群后,脸色阴沉。
他昨晚一夜没睡好。
脑子里全是赵大勇伤口长新肉的画面。
他不愿信。
也不敢信。
要是真让杨复初三天保住腿,还让赵大勇站起来,那回春堂的名声就压不住了。
以后春和路的人有个疑难杂症,还会去他刘三药房吗?
不会!
人都来回春堂了!
这不是治好一个病人。
这是抢他的饭碗!
屋里。
杨复初拆开赵大勇腿上的纱布。
第三日的伤口,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腐肉没有继续扩。
黑斑大多褪去。
肉芽更明显。
虽然整条腿还是肿,还是不能用力,但那种死气沉沉的烂味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药草味和淡淡的血肉新生气息。
赵大勇看着自己的腿,眼眶红了。
“杨医生,我这腿……”
杨复初按了按他脚背,又轻轻动了动他的脚趾。
“有感觉吗?”
“有。”
“疼吗?”
“疼,但不是以前那种烂疼。”
杨复初点头。
“能保住。”
周秀兰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流。
“真的保住了?”
“嗯。”
“谢谢你!谢谢你杨医生!”
她又要跪。
杨复初伸手拦住。
“别总跪。”
“腿还没彻底好。”
“后面还要换药,喝药,不能下地干活。”
“至少一个月。”
赵大勇连忙点头。
“我听你的。”
杨复初看着他。
“现在试试站。”
屋里一静。
门外人群也瞬间安静下来。
周秀兰紧张得声音发颤:
“现在?”
“嗯。”
赵大勇也愣住。
“杨医生,我真能站?”
“扶墙。”
“不能用力踩右腿。”
“只是让气血往下走一走。”
赵大勇深吸一口气。
两个抬他来的男人赶紧上前扶。
周秀兰也扶住他胳膊。
赵大勇慢慢坐起来。
只是这一下,他额头又冒了汗。
三天前,他疼得连翻身都困难。
现在能坐起来,已经像做梦。
他把左脚先放到地上。
再小心翼翼把右脚垂下去。
右脚刚碰地,疼痛立刻传来。
赵大勇倒吸一口凉气。
周秀兰急了:
“不行就别站!”
赵大勇咬牙。
“不。”
“我想试试。”
杨复初站在旁边,声音平稳:
“别硬撑。”
“扶墙。”
赵大勇点头。
他伸手撑住墙。
那只手粗糙,青筋鼓起。
他慢慢用左腿发力。
身体一点一点离开诊床。
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点一点提起来。
门口没人说话。
连刘三都屏住了呼吸。
赵大勇的身体晃了一下。
周秀兰惊呼:
“大勇!”
两个男人赶紧扶紧。
赵大勇疼得脸色发白,汗从额头往下滴。
可他没有倒下。
他扶着墙,弓着背,右腿轻轻点地。
站住了。
真的站住了!
屋里死寂了一瞬。
下一秒,门外轰的一声炸开。
“站起来了!”
“真站起来了!”
“三天!才三天啊!”
“医院说要截肢的腿,真保住了!”
“回春堂真有本事!”
周秀兰哭得几乎站不住。
她扶着赵大勇,哭着笑,笑着哭。
“大勇!”
“你站起来了!”
赵大勇眼泪也下来了。
这个在工地摔断胳膊都没喊疼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我没废……”
“秀兰,我没废!”
杨复初站在旁边,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
三日保腿。
成了。
门外,老李端着茶缸,眼睛都看直了。
何红眼眶红红的,嘴上却骂:
“哭什么哭!”
“站起来是好事!”
“以后好好养着,再敢拖病不看,我拿菜刀追你!”
街坊们又笑又喊。
有人鼓掌。
有人叫好。
有人已经开始问:
“杨医生,我这老寒腿能不能看?”
“我肩膀疼十几年了!”
“我妈糖尿病脚麻,能不能治?”
“排队排队!”
回春堂门口,第一次真正热闹起来。
而人群后面,刘三脸色惨白。
他看着扶墙站起的赵大勇,看着街坊们眼里的激动和信服,心里那股凉意一点点往上爬。
完了。
回春堂这块招牌,立住了。
他昨天说必死。
今天人站起来了。
他昨天说保不住腿。
今天腿保住了。
他站在人群里,忽然觉得无数眼神都朝他看来。
何红第一个喊:
“刘三!”
“你不是说三天内治不好吗?”
“你不是说必死吗?”
“你名字还倒不倒着写?”
街坊们立刻起哄。
“对啊刘三!”
“喊三声!”
“我刘三嘴臭眼瞎!”
“快喊!”
刘三脸色涨红。
他想骂。
想走。
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人群堵着,他一时竟走不了。
杨复初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不用喊了。”
众人一愣。
刘三也愣住。
杨复初道:
“他嘴臭眼瞎,大家已经知道了。”
门口静了一秒。
随即爆笑声掀翻半条街。
刘三脸色由红转青,最后狠狠一甩袖子,挤出人群跑了。
回春堂里。
赵大勇还扶着墙站着。
他的腿在抖。
身体也在抖。
但他站着。
这比什么都重要。
杨复初看着门口那块木匾。
回春堂三个字,在上午的阳光下亮得温润。
没有花篮。
没有鞭炮。
没有贵客。
可第一位病人站起来了。
这就是最好的开张礼。
就在这时,杨复初口袋里的那枚“天机”铜钱,忽然轻轻一凉。
不是发热。
是凉。
凉得像一滴井水落在掌心。
杨复初眼神微动。
他低头摸了摸口袋。
铜钱静静躺在那里。
那股凉意一闪即逝。
像某个藏在暗处的人,隔着二十年的灰尘,轻轻敲了一下门。
杨复初看向赵大勇的伤腿。
黑色虫影已经被清掉。
腿保住了。
可问题还没结束。
第一医院旧楼拆下来的钢管。
伤口里的黑线虫影。
墙里的天机铜钱。
这三件事,串在一起,味道太不对。
杨复初轻声道:
“看来,这条腿不是白救的。”
“它把路也带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