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黑色细线般的虫影,被杨复初用银针压在黄纸上。
它还在动。
一点一点。
像一根烧焦的头发,偏偏又有活物的挣扎。
门口围着的街坊,脸都白了。
刚才还七嘴八舌的人,此刻一个个像被掐住脖子,谁也不敢大声喘气。
腐臭味还在屋里散。
烂肉味,脓血味,烈酒味,药草味,混成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气味。
赵大勇躺在诊床上,浑身已经被冷汗打湿。
他嘴唇发白,眼睛发红,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周秀兰跪在床边,手还死死按着他的腿,指节白得吓人。
她看着黄纸上那条黑虫,声音都变了。
“杨医生……”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杨复初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另一张黄纸,将那条黑线一样的虫影包住,又用银针针尾轻轻一压。
嗤。
一声轻响。
黄纸上冒出一缕淡淡的黑烟。
烟气很细,却臭得刺鼻。
像烂泥里埋了很久的死蛇。
门口有人当场干呕。
“哎哟!”
“这味儿太冲了!”
“这不是普通虫吧?”
“普通虫烧了哪有这种味道?”
杨复初把黄纸折好,放进一个小瓷碗里,又倒了点烈酒。
酒液碰到黄纸,黑烟更重。
他用火柴一点。
轰的一下,碗里冒出一小簇蓝黑色火苗。
火苗只烧了几秒,很快熄灭。
碗底只剩一点黑灰。
杨复初盯着黑灰,眼神沉了沉。
这东西不是自然生出来的。
也不是普通寄生虫。
它被邪气养过。
更麻烦的是,它不是主根。
赵大勇腿里应该还有残余毒线。
必须清干净。
不然这条腿就算今天止住,后面还会继续烂。
周秀兰看着杨复初的脸色,心里更慌。
“杨医生,我男人这腿……”
“还能保吗?”
屋里所有人又看向杨复初。
这次没人笑。
也没人敢随便插嘴。
刚才那条黑虫影,已经把所有人的嘴都堵住了。
刘三早退到门口外面去了。
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连平时那股阴阳怪气都没了。
他原本想看杨复初出丑。
可现在,他只觉得背后冒凉气。
这病不对劲。
太不对劲!
医院说截肢,他能理解。
感染坏死,他也能理解。
可伤口里爬出那种黑线一样的东西,这让他怎么解释?
说是普通虫?
谁信!
杨复初用清水洗了手,又重新按住赵大勇的脉。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腿能保。”
周秀兰眼泪一下又涌出来。
赵大勇也睁开眼,眼神里燃起一点光。
可杨复初下一句话,又让他们心口一紧。
“但不是今天就好。”
“至少三天。”
周秀兰愣住。
“三天?”
杨复初点头。
“第一天,止腐。”
“第二天,生肌。”
“第三天,看能不能站。”
门口瞬间又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第三天站起来?”
“这也太夸张了吧?”
“腿都烂成这样,三天能站?”
“医院都说截肢,他说三天能站,这是不是太敢说了?”
“不会是在吹吧?”
街坊们刚被黑虫吓住,现在听见“三天能站”,又忍不住怀疑。
不是他们故意坏。
是这话太吓人。
一条烂得流脓发臭、医院建议截肢的腿,三天后扶墙站起来?
这不是治病。
这听起来像变戏法!
周秀兰也害怕了。
她相信。
她真的想信。
可是她更怕。
怕丈夫被耽误。
怕本来截肢能保命,最后连命也保不住。
她手指抖得厉害,声音发颤:
“杨医生,我不是不信你。”
“可……可医院都说要截肢。”
“你说三天能站,这……”
她咬了咬牙,眼泪掉得更凶。
“我怕啊!”
“我怕我一时心软,害了他!”
这话说出来,赵大勇也沉默了。
他看着自己那条烂腿。
那已经不像一条人的腿了。
红的,黑的,黄的,白的。
皮肉翻开,脓水往外渗。
他自己看了都觉得恶心。
三天站起来?
他相信。
可他也怕这是梦。
梦醒之后,腿没了,命也没了。
杨复初看着他们夫妻,没有生气。
病人害怕,很正常。
家属犹豫,也很正常。
一条腿,一条命,一个家。
不是一句“我能治”,别人就必须把全部信任交出来。
玄清子以前说过:
“病人怀疑你,不是一定瞧不起你。”
“有时候,是他输不起。”
“穷人看病,输不起钱,更输不起命。”
杨复初拿起布巾,慢慢擦干手。
“你们可以现在送医院。”
屋里一静。
周秀兰怔住。
杨复初道:
“我不拦。”
“医院截肢,是稳妥办法。”
“截了,感染扩散风险会降低。”
“命大概率能保。”
“但腿保不住。”
赵大勇的脸色更白。
杨复初继续道:
“留在我这儿,我保腿,也保命。”
“但过程会疼,会慢,也有风险。”
“你们自己选。”
周秀兰嘴唇抖了抖。
“杨医生,你有几成把握?”
杨复初看了一眼赵大勇的腿。
“七成。”
周秀兰心一沉。
“只有七成?”
杨复初抬眼看她。
“别人说十成,你敢信吗?”
周秀兰一下说不出话。
是啊。
这种情况,谁敢说十成?
敢说十成的,不是神仙,就是骗子。
杨复初说七成,反而让她心里稳了一点。
赵大勇忽然开口。
“治。”
周秀兰猛地看他。
“大勇!”
赵大勇咬着牙,声音哑得厉害。
“我治。”
“截了腿,我也活不下去。”
周秀兰哭着骂:
“胡说什么!”
赵大勇看着她。
“不是胡说。”
“秀兰,我这辈子没啥本事,就靠这两条腿吃饭。”
“没了腿,我成了废人。”
“孩子上学,娘吃药,房租水电,哪样不要钱?”
“我躺着让你养?让孩子退学养我?”
他越说声音越低。
“我不想那样。”
“我想赌一次。”
周秀兰眼泪像断了线。
她低头看着丈夫的手。
那只手粗糙,掌心全是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泥灰。
这双手撑了这个家很多年。
如今这人躺在一张破旧诊床上,连动一下都疼得发抖。
她怎么能不心疼?
她怎么敢替他决定截掉一条腿?
周秀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像终于下定决心。
她转向杨复初,重重磕了一个头。
“杨医生。”
“我们治。”
“腿要是保住,我们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杨复初伸手扶住她。
“当牛做马就算了。”
“先把他按住。”
周秀兰一愣。
杨复初道:
“第一步排毒。”
“会比刚才更疼。”
赵大勇深吸一口气。
“来吧。”
杨复初取出五枚银针。
针光冷白。
一枚落在膝下。
一枚落在脚踝。
一枚落在足背。
两枚落在溃烂边缘。
五针成势,像把烂腿周围封住一道无形的线。
随后,他拿起小刀,继续清创。
这一次,比刚才更深。
腐肉要去。
脓血要排。
残留黑线也要逼出来。
赵大勇疼得额头青筋鼓起,喉咙里发出压不住的低吼。
“啊——”
这一声,听得门口街坊头皮发麻。
周秀兰死死按住他,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床沿上。
“忍住!”
“大勇,忍住!”
“杨医生说能保腿!”
赵大勇咬着毛巾,浑身抖得像被雨打的树。
杨复初的手,却稳得像山石。
他没有快。
也没有慢。
一刀一刀,清掉腐肉。
一针一针,逼出毒气。
伤口里又冒出几缕极细的黑线。
没有第一条那么完整。
像残碎的影子。
杨复初用银针挑出,全部用黄纸包住焚掉。
黑烟一缕缕冒起。
门口没人再笑了。
有人捂着鼻子。
有人攥着拳头。
有人眼眶泛红。
他们看的是一条腿。
可想的是自己的日子。
谁家没个顶梁柱?
谁家不怕一场病塌下来?
谁不怕医院那句“先交钱”?
谁不怕医生那句“保不住”?
到了这时候,回春堂不再是笑话。
它像一扇窄门。
破归破。
旧归旧。
但里面有人愿意先救。
第一天,从早到晚。
杨复初给赵大勇施针三次。
清创两次。
又让何红帮忙熬了一锅黑乎乎的药汤。
药汤外洗。
古方外敷。
外敷药是杨复初临时配的。
黄柏、蒲公英、紫花地丁、地榆、白芷,再加上几味他从帆布包里带下山的药粉。
药粉一撒进锅,苦味和草木香一下散开。
不像医院的消毒水那么刺鼻。
却有一种厚重的药气。
像老山里晒干的草药被火重新唤醒。
晚上换药时,众人惊了。
赵大勇伤口外缘原本还在往外扩的黑腐,竟然停住了。
没有继续往上爬。
脓水少了些。
红肿虽然还重,但没有白天那种吓人的死黑。
周秀兰看得眼泪直掉。
“停了!”
“杨医生,真的停了!”
赵大勇疼了一天,已经虚得说不出太多话。
可他看着自己的腿,眼里终于有了活气。
“我感觉……”
“没那么胀了。”
杨复初点头。
“第一关过了。”
门口看热闹的街坊,立刻炸开小声议论。
“真止住了?”
“好像没继续烂。”
“这小杨医生有点本事啊。”
“别急,才第一天。”
“对,还得看明天。”
刘三也站在人群里,脸色很难看。
他想说点什么。
可事实就在眼前。
那腿确实没有继续坏。
他只能冷哼一声。
“感染这东西有时候也会暂时缓一缓。”
“别高兴太早。”
没人接他的话。
因为这次,连平时爱附和他的几个老人都沉默了。
大家不傻。
白天那腿什么样,晚上什么样,眼睛看得到。
第二天一早。
回春堂门口围的人更多。
这回不是单纯看笑话了。
是真来看赵大勇的腿。
有人端着豆浆来的。
有人提着菜篮来的。
还有几个老人干脆搬了小板凳坐门口。
老李也早早来了,茶缸不离手。
何红把卤菜摊交给侄女看,自己跑来帮忙烧水。
周秀兰一夜没怎么睡。
她守在赵大勇身边,眼睛红肿,脸色憔悴,却精神比昨天好。
因为赵大勇后半夜没再高烧。
尿也多了一点。
这对他们来说,简直像天大的好消息。
杨复初给赵大勇拆开纱布。
众人伸长脖子。
一看,屋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不是吓的。
是惊的。
伤口还是狰狞。
还是难看。
可是边缘处,那些原本黑死的地方,已经明显收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