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9章 三日保腿(1 / 2)玄医天师首页

那条黑色细线般的虫影,被杨复初用银针压在黄纸上。

它还在动。

一点一点。

像一根烧焦的头发,偏偏又有活物的挣扎。

门口围着的街坊,脸都白了。

刚才还七嘴八舌的人,此刻一个个像被掐住脖子,谁也不敢大声喘气。

腐臭味还在屋里散。

烂肉味,脓血味,烈酒味,药草味,混成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气味。

赵大勇躺在诊床上,浑身已经被冷汗打湿。

他嘴唇发白,眼睛发红,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周秀兰跪在床边,手还死死按着他的腿,指节白得吓人。

她看着黄纸上那条黑虫,声音都变了。

“杨医生……”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杨复初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另一张黄纸,将那条黑线一样的虫影包住,又用银针针尾轻轻一压。

嗤。

一声轻响。

黄纸上冒出一缕淡淡的黑烟。

烟气很细,却臭得刺鼻。

像烂泥里埋了很久的死蛇。

门口有人当场干呕。

“哎哟!”

“这味儿太冲了!”

“这不是普通虫吧?”

“普通虫烧了哪有这种味道?”

杨复初把黄纸折好,放进一个小瓷碗里,又倒了点烈酒。

酒液碰到黄纸,黑烟更重。

他用火柴一点。

轰的一下,碗里冒出一小簇蓝黑色火苗。

火苗只烧了几秒,很快熄灭。

碗底只剩一点黑灰。

杨复初盯着黑灰,眼神沉了沉。

这东西不是自然生出来的。

也不是普通寄生虫。

它被邪气养过。

更麻烦的是,它不是主根。

赵大勇腿里应该还有残余毒线。

必须清干净。

不然这条腿就算今天止住,后面还会继续烂。

周秀兰看着杨复初的脸色,心里更慌。

“杨医生,我男人这腿……”

“还能保吗?”

屋里所有人又看向杨复初。

这次没人笑。

也没人敢随便插嘴。

刚才那条黑虫影,已经把所有人的嘴都堵住了。

刘三早退到门口外面去了。

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连平时那股阴阳怪气都没了。

他原本想看杨复初出丑。

可现在,他只觉得背后冒凉气。

这病不对劲。

太不对劲!

医院说截肢,他能理解。

感染坏死,他也能理解。

可伤口里爬出那种黑线一样的东西,这让他怎么解释?

说是普通虫?

谁信!

杨复初用清水洗了手,又重新按住赵大勇的脉。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腿能保。”

周秀兰眼泪一下又涌出来。

赵大勇也睁开眼,眼神里燃起一点光。

可杨复初下一句话,又让他们心口一紧。

“但不是今天就好。”

“至少三天。”

周秀兰愣住。

“三天?”

杨复初点头。

“第一天,止腐。”

“第二天,生肌。”

“第三天,看能不能站。”

门口瞬间又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第三天站起来?”

“这也太夸张了吧?”

“腿都烂成这样,三天能站?”

“医院都说截肢,他说三天能站,这是不是太敢说了?”

“不会是在吹吧?”

街坊们刚被黑虫吓住,现在听见“三天能站”,又忍不住怀疑。

不是他们故意坏。

是这话太吓人。

一条烂得流脓发臭、医院建议截肢的腿,三天后扶墙站起来?

这不是治病。

这听起来像变戏法!

周秀兰也害怕了。

她相信。

她真的想信。

可是她更怕。

怕丈夫被耽误。

怕本来截肢能保命,最后连命也保不住。

她手指抖得厉害,声音发颤:

“杨医生,我不是不信你。”

“可……可医院都说要截肢。”

“你说三天能站,这……”

她咬了咬牙,眼泪掉得更凶。

“我怕啊!”

“我怕我一时心软,害了他!”

这话说出来,赵大勇也沉默了。

他看着自己那条烂腿。

那已经不像一条人的腿了。

红的,黑的,黄的,白的。

皮肉翻开,脓水往外渗。

他自己看了都觉得恶心。

三天站起来?

他相信。

可他也怕这是梦。

梦醒之后,腿没了,命也没了。

杨复初看着他们夫妻,没有生气。

病人害怕,很正常。

家属犹豫,也很正常。

一条腿,一条命,一个家。

不是一句“我能治”,别人就必须把全部信任交出来。

玄清子以前说过:

“病人怀疑你,不是一定瞧不起你。”

“有时候,是他输不起。”

“穷人看病,输不起钱,更输不起命。”

杨复初拿起布巾,慢慢擦干手。

“你们可以现在送医院。”

屋里一静。

周秀兰怔住。

杨复初道:

“我不拦。”

“医院截肢,是稳妥办法。”

“截了,感染扩散风险会降低。”

“命大概率能保。”

“但腿保不住。”

赵大勇的脸色更白。

杨复初继续道:

“留在我这儿,我保腿,也保命。”

“但过程会疼,会慢,也有风险。”

“你们自己选。”

周秀兰嘴唇抖了抖。

“杨医生,你有几成把握?”

杨复初看了一眼赵大勇的腿。

“七成。”

周秀兰心一沉。

“只有七成?”

杨复初抬眼看她。

“别人说十成,你敢信吗?”

周秀兰一下说不出话。

是啊。

这种情况,谁敢说十成?

敢说十成的,不是神仙,就是骗子。

杨复初说七成,反而让她心里稳了一点。

赵大勇忽然开口。

“治。”

周秀兰猛地看他。

“大勇!”

赵大勇咬着牙,声音哑得厉害。

“我治。”

“截了腿,我也活不下去。”

周秀兰哭着骂:

“胡说什么!”

赵大勇看着她。

“不是胡说。”

“秀兰,我这辈子没啥本事,就靠这两条腿吃饭。”

“没了腿,我成了废人。”

“孩子上学,娘吃药,房租水电,哪样不要钱?”

“我躺着让你养?让孩子退学养我?”

他越说声音越低。

“我不想那样。”

“我想赌一次。”

周秀兰眼泪像断了线。

她低头看着丈夫的手。

那只手粗糙,掌心全是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泥灰。

这双手撑了这个家很多年。

如今这人躺在一张破旧诊床上,连动一下都疼得发抖。

她怎么能不心疼?

她怎么敢替他决定截掉一条腿?

周秀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像终于下定决心。

她转向杨复初,重重磕了一个头。

“杨医生。”

“我们治。”

“腿要是保住,我们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杨复初伸手扶住她。

“当牛做马就算了。”

“先把他按住。”

周秀兰一愣。

杨复初道:

“第一步排毒。”

“会比刚才更疼。”

赵大勇深吸一口气。

“来吧。”

杨复初取出五枚银针。

针光冷白。

一枚落在膝下。

一枚落在脚踝。

一枚落在足背。

两枚落在溃烂边缘。

五针成势,像把烂腿周围封住一道无形的线。

随后,他拿起小刀,继续清创。

这一次,比刚才更深。

腐肉要去。

脓血要排。

残留黑线也要逼出来。

赵大勇疼得额头青筋鼓起,喉咙里发出压不住的低吼。

“啊——”

这一声,听得门口街坊头皮发麻。

周秀兰死死按住他,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床沿上。

“忍住!”

“大勇,忍住!”

“杨医生说能保腿!”

赵大勇咬着毛巾,浑身抖得像被雨打的树。

杨复初的手,却稳得像山石。

他没有快。

也没有慢。

一刀一刀,清掉腐肉。

一针一针,逼出毒气。

伤口里又冒出几缕极细的黑线。

没有第一条那么完整。

像残碎的影子。

杨复初用银针挑出,全部用黄纸包住焚掉。

黑烟一缕缕冒起。

门口没人再笑了。

有人捂着鼻子。

有人攥着拳头。

有人眼眶泛红。

他们看的是一条腿。

可想的是自己的日子。

谁家没个顶梁柱?

谁家不怕一场病塌下来?

谁不怕医院那句“先交钱”?

谁不怕医生那句“保不住”?

到了这时候,回春堂不再是笑话。

它像一扇窄门。

破归破。

旧归旧。

但里面有人愿意先救。

第一天,从早到晚。

杨复初给赵大勇施针三次。

清创两次。

又让何红帮忙熬了一锅黑乎乎的药汤。

药汤外洗。

古方外敷。

外敷药是杨复初临时配的。

黄柏、蒲公英、紫花地丁、地榆、白芷,再加上几味他从帆布包里带下山的药粉。

药粉一撒进锅,苦味和草木香一下散开。

不像医院的消毒水那么刺鼻。

却有一种厚重的药气。

像老山里晒干的草药被火重新唤醒。

晚上换药时,众人惊了。

赵大勇伤口外缘原本还在往外扩的黑腐,竟然停住了。

没有继续往上爬。

脓水少了些。

红肿虽然还重,但没有白天那种吓人的死黑。

周秀兰看得眼泪直掉。

“停了!”

“杨医生,真的停了!”

赵大勇疼了一天,已经虚得说不出太多话。

可他看着自己的腿,眼里终于有了活气。

“我感觉……”

“没那么胀了。”

杨复初点头。

“第一关过了。”

门口看热闹的街坊,立刻炸开小声议论。

“真止住了?”

“好像没继续烂。”

“这小杨医生有点本事啊。”

“别急,才第一天。”

“对,还得看明天。”

刘三也站在人群里,脸色很难看。

他想说点什么。

可事实就在眼前。

那腿确实没有继续坏。

他只能冷哼一声。

“感染这东西有时候也会暂时缓一缓。”

“别高兴太早。”

没人接他的话。

因为这次,连平时爱附和他的几个老人都沉默了。

大家不傻。

白天那腿什么样,晚上什么样,眼睛看得到。

第二天一早。

回春堂门口围的人更多。

这回不是单纯看笑话了。

是真来看赵大勇的腿。

有人端着豆浆来的。

有人提着菜篮来的。

还有几个老人干脆搬了小板凳坐门口。

老李也早早来了,茶缸不离手。

何红把卤菜摊交给侄女看,自己跑来帮忙烧水。

周秀兰一夜没怎么睡。

她守在赵大勇身边,眼睛红肿,脸色憔悴,却精神比昨天好。

因为赵大勇后半夜没再高烧。

尿也多了一点。

这对他们来说,简直像天大的好消息。

杨复初给赵大勇拆开纱布。

众人伸长脖子。

一看,屋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不是吓的。

是惊的。

伤口还是狰狞。

还是难看。

可是边缘处,那些原本黑死的地方,已经明显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