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腿……还能保?”
杨复初道:
“能。”
“不过你要受点罪。”
赵大勇咬牙。
“只要能保腿,剜肉我都忍!”
刘三在旁边嗤笑:
“说得轻巧!”
“你拿什么保?”
“这种溃烂,清创、抗感染、住院观察一样不能少。”
“你这儿有什么?”
“一张破床,一盒银针,一块木匾!”
“你要真敢治,出了人命,你担得起吗?”
杨复初看向他。
“你一直说会死。”
刘三挺起胸口:
“我说的是实话!”
杨复初道:
“那如果他没死,腿也保住了呢?”
刘三一愣。
杨复初继续道:
“你当众道歉。”
街坊们一听,立刻来了精神。
“哟!”
“这有意思了。”
“刘三,敢不敢?”
何红立刻拱火:
“你不是说人家必死吗?”
“要是小杨医生治好了,你不得给人磕一个?”
刘三脸色发青。
“磕什么磕!”
杨复初道:
“不用磕。”
“就站在回春堂门口,喊三声‘我刘三嘴臭眼瞎’。”
街坊们瞬间爆笑。
“哈哈哈!”
“这个好!”
“刘三,敢不敢?”
刘三气得差点跳起来。
“你少拿我开涮!”
“病人不是赌注!”
杨复初点头:
“所以你闭嘴。”
刘三被噎得满脸通红。
周秀兰这时候哪里还有心思看他们斗嘴,她跪着往前挪了两步:
“杨医生,你要怎么治?”
“要多少钱?”
“我们现在真没钱。”
“但我可以打欠条。”
“我给你打欠条!”
“我去工地要钱!”
“我去卖血都行!”
杨复初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的手很粗。
指甲缝里有洗不干净的黑,手背上全是细裂口。
一看就是常年做活的人。
她不是不想拿钱。
是真没有。
杨复初道:
“先诊后钱。”
周秀兰哭着点头。
“谢谢!”
“谢谢你!”
杨复初道:
“别急着谢。”
“能不能彻底好,还要看后面。”
“今天先保命保腿。”
他说完,转身去取工具。
银针。
火罐。
烈酒。
干净纱布。
还有一把小刀。
街坊们看见小刀,脸色都变了。
“还真要剜肉啊?”
“这能行吗?”
“要不要报警啊?”
“报警干什么?人家家属都求医了。”
刘三冷冷道:
“我看你怎么收场!”
杨复初没理他。
他先用烈酒擦手,又让何红帮忙烧了一壶开水,把纱布和刀具简单处理。
这里条件不如医院。
但他能做的,就是把眼下能做到的都做到。
救人不是摆架子。
也不是只靠神奇针法。
该清洁就清洁。
该消毒就消毒。
该用药就用药。
玄医九针再厉害,也不是让人无视常识。
杨复初看向赵大勇。
“等会儿会很疼。”
赵大勇声音发哑:
“来。”
“别让我媳妇看。”
周秀兰一听,哭得更厉害。
“不,我就在这儿。”
赵大勇急了:
“你出去!”
“我不!”
“秀兰!”
杨复初打断他们。
“她留下。”
赵大勇一愣。
杨复初道:
“你疼到乱动,她按住你。”
周秀兰立刻擦眼泪。
“我按!”
赵大勇嘴角扯了一下。
“你这医生……挺会使唤人。”
杨复初道:
“省钱。”
赵大勇愣了下,竟然疼得笑了一声。
屋里的紧张气氛,被这一句稍微冲淡了些。
杨复初让两个抬人的男人按住赵大勇肩膀和另一条腿,又让周秀兰按住他大腿上方。
随后,他取出三枚银针。
第一针落在赵大勇膝下。
第二针落在小腿外侧。
第三针落在脚踝上方。
三针下去,赵大勇闷哼一声。
那不是止痛。
是封住乱窜的热毒,护住气血不再往下崩。
紧接着,杨复初用小刀轻轻挑开伤口边缘一块坏死皮肉。
脓水立刻流出。
黄白色。
带着血。
臭味更重了。
门口有人直接干呕。
何红把脸别到一边,却没走。
老李捂着鼻子,脸色白得像纸。
刘三则冷着脸看。
他心里其实也发毛。
这种伤口,谁看谁心里打鼓。
可他更希望杨复初出错。
只要出错,回春堂就完了!
杨复初的手很稳。
他一点点清理坏死腐肉。
每动一下,赵大勇就疼得浑身一抽。
“啊——”
他终于忍不住叫出声。
那叫声像从骨头里挤出来的。
周秀兰死死按着他的腿,哭着喊:
“大勇,忍住!”
“腿能保!”
“杨医生说能保!”
赵大勇牙齿咬得咯咯响。
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很快打湿枕边。
“我忍!”
“我忍!”
“杨医生……你继续!”
杨复初没有停。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伤口深处。
清理到第三处黑斑时,他忽然停住。
那里不对。
黑斑下面,青灰气最重。
像一团细线缠成的死结。
杨复初眯起眼,取出一枚更细的银针,探入黑斑边缘。
轻轻一挑。
赵大勇身体猛地一震。
“疼!”
这一下,比刚才清创还疼。
像有什么东西在肉里被拽了一下!
杨复初眼神一冷。
找到了。
他低声道:
“别动。”
赵大勇喘着粗气:
“我……我没动……”
杨复初又挑了一下。
那块黑斑边缘忽然鼓起一个极小的包。
像有什么活物在皮肉底下拱。
周秀兰看见,吓得声音都变了。
“那是什么?”
刘三也瞪大眼睛。
“怎么回事?”
门口街坊更是一下炸了。
“动了!”
“我看见他伤口动了!”
“里面有东西!”
“不会是蛆吧?”
“不是蛆!蛆哪有这么细?”
杨复初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地沉。
他拿起黄纸,垫在伤口旁边。
又用银针压住那一处鼓包,慢慢往外引。
一点。
一点。
再一点。
赵大勇疼得眼珠都红了,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低吼。
周秀兰哭得浑身发抖,却死死按住他。
“忍住!”
“大勇你忍住!”
“出来了!”
“有东西出来了!”
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里,赵大勇腿上的烂肉里,竟然缓缓钻出一条黑色细线般的虫影。
细得像头发。
长不过半寸。
通体乌黑。
还在扭动!
它从伤口边缘探出一点,像是被银针逼出来的,又像是想重新缩回去。
屋里瞬间死寂。
下一秒,门口爆发出惊恐的喊声。
“虫!”
“真有虫!”
“我的妈呀!”
“这是什么鬼东西!”
刘三脸色惨白,连退两步,差点撞到门框。
他卖药这么多年,见过烂腿,见过流脓,见过感染伤口。
可他没见过这种东西!
黑色细线一样的虫,从人的伤口里爬出来!
这哪里是普通感染?
这简直邪门到家了!
周秀兰吓得浑身发软。
“杨医生……”
“这……这到底是什么?”
杨复初没有回答。
他用银针死死压住那条黑虫。
虫影疯狂扭动。
针尖都被它缠得微微发黑。
杨复初的眼神彻底冷了。
这东西,不是普通虫。
更像是一种被邪气养出来的蛊线。
和苏婉清体内那股黑气,不一样。
但气息有点像。
都是人为。
都是阴毒。
也都不该出现在普通人身上。
一个工地工人,怎么会沾上这种东西?
第一医院旧楼拆下来的钢管。
伤口里的黑色虫影。
墙里刻着“天机”的旧铜钱。
这些线,隐隐连到了一起。
杨复初捏紧银针,低声道:
“有意思。”
“回春堂第一天开张。”
“不只是来了病人。”
“还来了脏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