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复初听见他们的议论,回头看了一眼。
胖男人立刻冲他挥手。
“小兄弟!到了江海有空联系啊!”
杨复初笑道:
“你又没给我电话。”
胖男人愣住。
然后一拍脑袋。
“也是哦!”
他赶紧翻口袋找纸笔。
可人流一挤,杨复初已经走远了。
胖男人急得喊:
“哎!小兄弟!我口臭还没治呢!”
杨复初头也不回。
“少吃蒜!”
胖男人:“……”
旁边人又是一阵笑。
走出站台,秦叔带着杨复初走向贵宾通道。
杨复初停住。
“正常出口在哪?”
秦叔道:
“贵宾通道更快,小姐在那边等您。”
“我走正常出口。”
秦叔不解。
“为何?”
杨复初抬眼看他。
“我一个山上下来的穷小子,刚到江海就走贵宾通道。”
“你是怕别人不知道我和苏家有关系?”
秦叔一怔。
随即神情一肃。
“杨先生思虑周全。”
确实。
苏婉清刚刚在火车上发病。
背后是否有人下手还不清楚。
如果现在杨复初和苏家走得太近,很可能会被对方盯得更死。
甚至给他带来杀身之祸。
杨复初接过帆布包。
“行了,包也拎过了。”
“回去吧。”
秦叔却没有立刻松手。
“杨先生,小姐那边……”
杨复初道:
“三天内别劳累,别受寒,别乱吃药。”
“晚上睡觉时,窗户留一条缝,屋里别放香薰,也别点檀香。”
秦叔一愣。
“香也不行?”
“不行。”
“为什么?”
“她现在心脉虚,香气太重,会引动那股东西。”
秦叔脸色一变,赶紧记下。
“还有呢?”
杨复初想了想。
“让何医生别乱给她补。”
“她现在不能用大补药。”
“尤其人参、鹿茸、附子这类,别碰。”
秦叔连连点头。
“记住了。”
杨复初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张纸,又借了秦叔的笔,随手写了一个方子。
字不算秀气,却很有力。
笔画像刀,又像针。
他把纸递给秦叔。
“这是三天内的温养方。”
“一天一副,小火慢煎。”
“药量别乱改。”
秦叔双手接过。
这一次,双手。
郑重得像接圣旨。
“多谢杨先生。”
杨复初摆摆手。
“不白给。”
秦叔立刻道:
“诊金苏家一定奉上。”
杨复初想了想。
“先欠着。”
“等我想好要什么,再说。”
秦叔正色道:
“苏家必不推辞。”
这句话,他说得很稳。
杨复初点头。
“那行。”
他转身要走。
秦叔忽然又叫住他。
“杨先生。”
杨复初回头。
“还有事?”
秦叔犹豫片刻,压低声音道:
“您之前说,江海杨家……”
杨复初眼神微微一动。
秦叔停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
最后,他还是道:
“江海现在没有杨家。”
“至少明面上没有。”
杨复初看着他。
“以前有?”
秦叔沉默。
片刻后,他低声道:
“二十年前,有。”
杨复初的手指慢慢收紧。
二十年前。
又是二十年前。
玄清子说过,江海杨家一夜灭门。
现在秦叔也承认,二十年前江海确实有杨家。
这条线,对上了。
杨复初声音平静:
“然后呢?”
秦叔看了看周围。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杨复初道:
“那就先不说。”
秦叔一怔。
他本以为杨复初会追问。
没想到他停得这么干脆。
杨复初看着他。
“秦叔,你现在不想说,说明你有顾虑。”
“我不逼你。”
“等你想说,或者苏小姐撑不住想说的时候,再说。”
秦叔心头一震。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中更沉得住气。
若换了旁人,知道自己身世线索,早就急得追问了。
可杨复初没有。
他明明在意。
眼神里都压着东西。
却硬是忍住了。
这种忍,不是怯。
是稳。
秦叔低声道:
“杨先生,您若需要苏家帮忙,随时找小姐。”
杨复初笑了笑。
“会的。”
秦叔看着他走向普通出站口。
人潮一拥而上。
旧衣布鞋的年轻人,很快混进人群里。
明明刚才还救了苏婉清一命。
明明让秦叔跪地臣服。
明明手里握着能让苏家还人情的名片。
可此刻,他看起来依旧像个普通进城少年。
没有豪车。
没有排场。
没有人前呼后拥。
只有一个旧帆布包,一块盘龙玉佩,一段没解开的旧案。
秦叔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旁边保镖低声问:
“秦叔,要不要派人跟着?”
秦叔眼神微沉。
他很想派。
杨复初太重要。
对小姐重要。
对苏家也可能重要。
可想到杨复初刚才的话,他又摇了摇头。
“别跟。”
保镖一愣。
“万一他出事……”
秦叔道:
“你觉得我们跟得住他?”
保镖沉默。
秦叔看向杨复初消失的方向。
“这种人,不能盯。”
“只能请。”
他说完,转身走向贵宾通道。
苏婉清还在等他的方子。
而另一边。
杨复初随着人潮走出江海站。
出站口外,更吵。
出租车司机举着牌子喊:
“去市区!拼车走不走?”
“江大!江大有没有?”
“美女,住酒店不?正规酒店!”
外卖骑手从人群边上穿过去。
网约车司机低头打电话。
接站的人群一层又一层。
有人抱在一起哭。
有人吵架。
有人拖着箱子站在路边茫然四顾。
杨复初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这座城市。
江海。
高楼像一片黑色山脉。
车流像河。
灯光像星。
只是这些星不在天上,而在钢筋水泥里。
空气里有汽油味,有烤串味,有潮湿江风的味道。
远处隐约能听见轮船汽笛声。
这里和青玄山太不一样了。
青玄山的夜会让人静下来。
江海的夜,只会把人往前推。
不管你愿不愿意,它都推着你走。
杨复初低头,从裤兜里摸出苏婉清的名片。
黑底烫金。
苏婉清三个字,在路灯下泛着淡淡金光。
他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
“苏家。”
“杨家。”
“二十年前。”
“有意思。”
他正准备下台阶。
忽然。
胸口的盘龙玉佩猛地一烫!
这一次,不是轻轻发热。
是滚烫!
像一块刚从火里夹出来的炭,狠狠贴在他心口!
杨复初脚步骤停。
脸色瞬间变了。
他伸手按住胸口。
玉佩在发热。
而且越来越热。
热得像在催命!
耳边的人声似乎一下远了。
出租车司机的吆喝远了。
车流声远了。
广播声远了。
整个江海站外的喧闹,都像被一层水隔开。
杨复初眼前微微一晃。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盘龙玉佩深处,有雾气翻涌。
那雾气里,那个曾经一闪而过的“杨”字,又模糊浮现了一瞬。
紧接着,玉佩里的热意朝一个方向猛地一牵。
不是苏婉清离开的方向。
也不是市中心方向。
而是车站西侧。
一条老旧、昏暗、人很少的侧街。
侧街尽头,立着一块发黄的路牌。
上面写着几个字:
春和路。
杨复初看着那个方向,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盘龙玉佩第一次在江海主动发烫。
不是因为苏婉清。
而是因为那条路。
春和路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也许是苏家线索。
也许是杨家旧物。
也许是二十年前那场血案,留下的第一块碎骨。
杨复初握紧帆布包带子。
忽然笑了。
“刚到江海,就给我指路。”
“老头子。”
“你这玉佩,还真不让人歇口气啊。”
他抬脚,走下台阶。
没有去出租车排队区。
没有去苏家的豪车。
也没有去灯火最亮的市中心。
而是朝着那条昏暗的春和路,慢慢走去。
身后是江海站的人潮汹涌。
身前是老街深处的灯影斑驳。
胸口的盘龙玉佩,仍在发烫。
像一颗沉睡二十年的心。
终于,在江海的夜里,重新跳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