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针停在秦叔拳头前。
只差一寸。
真的只差一寸!
那枚针细得像牛毛,在车厢灯光下却冷得吓人。
秦叔的拳头停住了。
不是他想停。
是他不得不停。
因为他清清楚楚感觉到,自己只要再往前半分,那枚银针就会扎进他的拳骨缝里。
那不是普通针扎一下的疼。
那会废掉他的整条手臂!
车厢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胖男人张着嘴,手里的矿泉水瓶都捏变形了。
卷发大妈捂着胸口,脸白得像刚被鬼拍了肩。
年轻小伙举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却连拍都忘了。
火车继续往前跑。
哐当!
哐当!
哐当!
车轮声像一下一下砸在众人心口。
秦叔盯着杨复初。
杨复初也看着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
一个是苏家老仆,半生风浪,眼神里带着铁一样的硬。
一个是刚下山的年轻医生,旧衣布鞋,脸上没什么表情,指间却夹着一根能定人生死的针。
秦叔咬着牙。
“你敢伤我?”
杨复初淡淡道:
“我不想伤你。”
秦叔冷笑。
“那你拿针指着我?”
“因为你欠教训。”
这话一出,车厢里空气又冷了一截。
众人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
这小子是真敢说啊!
秦叔是什么人?
看架势就知道,不是普通管家。
他一句话能让保镖封锁车厢,一个眼神能让乘客闭嘴,连随行医生何明远在他面前都不敢硬顶。
可杨复初竟然说他欠教训!
秦叔眼神一沉。
“年轻人,你太狂了。”
杨复初扫了一眼地上的苏婉清。
她气息还乱着。
脸色虽然比之前好了一些,可眉心下那股黑气仍在翻涌。
秦叔这一拳,耽误了他的稳针时机。
再拖下去,苏婉清不是没救。
是更麻烦。
杨复初的耐心,已经快没了。
“秦叔。”
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压得极稳。
“你护主心切,我理解。”
“你怀疑我,我也理解。”
“你刚才出手拦我,我可以当你是急昏了头。”
他说到这里,眼神一冷。
“但你再来一次。”
“我保证,你会后悔。”
秦叔怒极反笑。
“后悔?”
“我秦守义活了五十多年,生死场都闯过,还怕你一个小娃娃?”
杨复初微微挑眉。
“秦守义?”
“名字不错。”
秦叔脸色更沉。
“少废话!”
话音落下,他拳头忽然一收,脚下半步前踏,另一只手猛地扣向杨复初肩膀。
快!
太快了!
这一下比刚才那拳更老辣。
拳是虚招,扣肩才是真正目的。
只要扣住肩胛,再顺势一拧,杨复初整条手臂都会被卸掉。
这是近身擒拿。
不是街头乱打。
是真正练过、用过、见过血的手段!
车厢里不少人只觉得眼前一花。
可杨复初像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动一样。
他没有后退。
只是侧身半寸。
半寸!
秦叔的手掌擦着他的肩头落空。
杨复初左手闪电般探出,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秦叔左肩下方轻轻一点。
动作很轻。
像随手拍灰。
可秦叔的身体却猛地一僵!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先是青。
再是白。
最后一层冷汗从额头冒出来,沿着鬓角往下滚。
那一指点中的地方,不是普通位置。
正是他十年前枪伤留下的旧患附近。
平时那地方只是隐隐作痛。
阴雨天疼。
用力过猛疼。
夜里睡觉压到了也疼。
可现在,这疼像被人从骨头缝里硬生生翻出来!
不是一根针扎。
是千根针扎!
不是一把刀割。
是有人拿着生锈的铁钩,把埋在骨肉里的旧伤一寸一寸往外扯!
秦叔闷哼一声,脚下踉跄半步。
“你……”
杨复初没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
第二指,落在秦叔右膝内侧。
秦叔右腿猛地一软。
他差点单膝跪地,却硬是靠着多年练出的底子撑住了。
可他的脸已经白得吓人。
“右膝旧伤,至少十五年。”
杨复初声音平静。
“应该是高处坠落造成的。”
“你年轻时硬扛,没好好养。”
“这些年走路看不出来,但上下楼梯时,右脚会比左脚慢半拍。”
秦叔瞳孔剧烈收缩。
说中了!
又说中了!
这右膝旧伤,是他年轻时替苏老爷子追一批账本,从二楼翻窗跳下摔的。
当时情况急,他只简单包扎,第二天照样开车护送老爷子离开。
后来落了病根。
但他从没跟外人提过!
杨复初怎么会知道?
他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秦叔还没缓过来,杨复初第三指已经落下。
这一次,点在他后腰。
轰!
秦叔整个人像被雷劈中。
一股寒气从后腰深处炸开,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爬。
腰、背、肩、后脑,像被一桶冰水从骨髓里浇了个透。
疼!
冷!
麻!
三种感觉混在一起,直接把他整个人拖进了十几年前那些血雨腥风的夜里。
车祸。
枪伤。
雨夜。
逃亡。
他背着苏老爷子在泥水里跑,后腰被碎玻璃扎进去,血流了满裤子。
那时候他没喊疼。
现在,却疼得眼前发黑!
“唔!”
秦叔终于撑不住,单手扶住旁边座椅。
车厢里一片惊呼。
“怎么了?”
“这老先生怎么突然不行了?”
“他刚才不是还要动手吗?”
“这小伙子点了几下就这样?太邪门了吧!”
何明远也看傻了。
他是医生。
他知道人体有痛点,有神经,有穴位。
可他没见过这么精准的!
三指落下,直接把一个老练沉稳的人点到站不稳。
这是什么手法?
针灸?
推拿?
擒拿?
还是某种古医术里的截脉?
他心里乱成一团。
杨复初却没有乘胜伤人。
他收手,站在秦叔面前,声音淡淡。
“秦叔,你若真要跟我动手,我能让你躺下。”
“但你是为苏婉清急。”
“所以我不伤你。”
秦叔抬头,咬牙道:
“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立规矩。”
杨复初看着他。
“我救人的时候,别拦。”
“我出针的时候,别吵。”
“我让你按住病人,你就按住。”
“你若信我,就把命交给我。”
“你若不信我,就趁早把人抬走。”
他一顿。
“别又想让我救,又想按你的规矩来。”
这句话太重。
也太准。
秦叔脸色难看,却一时说不出话。
他确实矛盾。
他想救小姐。
又不敢全信杨复初。
他想让杨复初施针。
又怕杨复初施针出事。
他想掌控局面。
可偏偏这个局面,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
人最痛苦的,不是没有选择。
是每个选择都像刀子。
杨复初看向苏婉清。
她的手指又轻轻抽了一下。
眉心黑气还在动。
不能再拖了。
可秦叔这个状态,若不彻底压住,接下来还可能再出事。
救人之前,先立威。
不是为了装。
是为了让阻碍消失。
玄清子说过:
“医者心软可以。”
“手软不行。”
“遇见拦路的,若是恶人,打断。”
“若是好人,打醒。”
秦叔不是恶人。
那就打醒。
杨复初从木盒里取出三枚短针。
短针比普通银针更粗一点,针身泛着淡淡青光。
秦叔看到针,眼神一凛。
“你还要做什么?”
杨复初道:
“帮你治伤。”
秦叔差点气笑。
“我用得着你治?”
杨复初看着他。
“用得着。”
“你!”
“你的左肩、右膝、后腰三处旧伤互相牵扯。”
“这些年你靠硬撑,靠止痛药,靠意志压着。”
“可压得越久,反噬越重。”
“再过三年,你左臂会先废。”
“再过五年,你走路会跛。”
“再过八年,后腰寒气入肾,夜里疼得你睡不着。”
秦叔脸色越来越沉。
不是因为生气。
而是因为杨复初说得太细。
细到可怕。
这些旧伤的变化,他自己其实能感觉到。
只是他不愿承认。
人老了。
伤旧了。
骨头不再像年轻时那么硬。
可是他不敢老。
也不能老。
苏老爷子身体不好,苏婉清又太年轻,苏家暗处不知道多少豺狼在盯着。
他若倒下,谁来护?
所以他一直硬撑。
撑成了习惯。
撑成了盔甲。
撑到连疼都当成了日常。
杨复初看穿了这一点。
“秦叔。”
“我不伤你。”
“但我要让你知道,我有没有资格救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