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的呼吸,停了一拍。
就这一拍,整节车厢的人心都跟着悬了起来。
火车还在往前跑。
车轮压着铁轨,哐当哐当,声音又急又重,像一面催命鼓,一下一下敲在人胸口。
车厢里却安静得可怕。
刚才还在议论的人,闭嘴了。
刚才还在偷偷拍的人,手僵了。
刚才还不信杨复初的人,也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因为苏婉清的脸色太吓人了。
青紫。
发灰。
嘴唇像被冰水泡过一样,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暗色。
她细白的手指死死揪着胸口的衣服,指节发白,指尖却发青。
像一朵被霜打坏的花。
美是美。
可眼看着就要碎了。
秦叔半跪在她身边,脸上的镇定已经裂开。
他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
苏家商海沉浮几十年,多少次危机,多少次暗斗,他都陪着苏家老爷子挺过来了。
他见过破产跳楼的。
见过谈判桌上拍桌骂娘的。
也见过笑着握手、背后捅刀的。
可现在,他怕了。
真的怕了!
因为躺在地上的不是别人。
是苏婉清。
是苏家老爷子最疼的孙女,是苏家这一代最能撑门面的人,也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姐。
她要是死在这趟火车上,苏家会塌半边天!
“何医生!”
秦叔声音发紧。
“小姐刚才是不是停了一下?”
何明远脸色惨白。
他刚才也看见了。
苏婉清的胸口,确实停了一下。
那一下短得很。
可医生最怕的,就是这种短暂的停止。
短暂一次,就可能有第二次。
第二次,可能就再也起不来了!
何明远赶紧俯身检查。
听心音。
看瞳孔。
摸颈动脉。
他的动作越来越急,呼吸也越来越乱。
“心率还在,但是很弱!”
“呼吸不稳定!”
“情况非常危险!”
秦叔眼神像刀一样压向他。
“你能不能救?”
何明远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能。
可他说不出来。
车上条件太差了。
没有抢救室。
没有完整设备。
没有除颤仪。
没有足够药物。
更没有专业团队。
他能做的,只有维持,等待,祈祷下一站快点到。
可是二十多分钟啊!
这种时候,二十多分钟不是时间。
是刀!
一刀一刀割命的刀!
杨复初蹲在旁边,手里捏着银针,目光一直落在苏婉清身上。
他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苏婉清体内那股青黑气,正在往心口深处钻。
原本只是压住心脉。
现在却像活了过来。
它在缠。
在勒。
在一点一点掐灭她最后的生机。
杨复初胸口的盘龙玉佩越来越热。
那热意隔着衣服,烫得他心口发麻。
像玄清子最后一口气,在玉里轻轻敲门。
玉热,则人有关。
见苏家人,玉佩自有反应。
现在不只是有反应。
它在催他出手!
杨复初缓缓吐出一口气。
“让开。”
他的声音不大。
但很稳。
秦叔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挣扎。
信?
还是不信?
让一个二十二岁、衣着寒酸、没有医院、没有证件、第一次见面的年轻人给小姐施针?
这听起来简直荒唐!
荒唐得像在大街上随便抓个人来做手术!
可不让他动手呢?
何明远救不了。
下一站来不及。
小姐的脸色已经青紫。
命,就在眼前往下沉。
秦叔这一辈子最讨厌赌。
可现在,他被逼到了赌桌前。
不赌,也是死!
何明远却猛地拦住杨复初。
“不行!”
他脸色难看,额头上全是汗。
“秦叔,不能让他扎!”
秦叔转头看他。
“为什么?”
何明远急道:
“针灸不是不能治病,但这种急症,尤其是疑似心源性发作,必须按照现代急救流程!”
“她现在生命体征不稳,贸然施针可能刺激迷走神经,导致心率进一步下降!”
“万一出了问题,谁负责?”
车厢里立刻有人附和。
“对啊,还是听医生的吧!”
“人家随行医生都说不行了。”
“这个年轻人一没证二没医院,真扎出事怎么办?”
“可随行医生不是也救不了吗?”
“救不了也不能乱扎啊!”
“就是,这可是人命!”
声音又乱了起来。
像一群苍蝇在耳边嗡嗡飞。
每个人都像懂一点。
每个人都像站在正义那边。
可躺在地上的苏婉清,只有一条命。
杨复初抬头看了何明远一眼。
“你说完了吗?”
何明远一愣。
“你什么意思?”
杨复初道:
“说完就让开。”
何明远怒道:
“你太狂妄了!”
“人命关天,你凭什么这么自信?”
“你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你知道这几针下去会有什么后果吗?”
“你知道万一她死了,你要承担什么责任吗?”
杨复初静静听着。
等他说完,才问:
“那你知道她还能撑多久吗?”
何明远脸色一僵。
杨复初继续道:
“你知道她心脉为什么会突然闭塞吗?”
“你知道她为什么脸色青紫却不是普通缺氧吗?”
“你知道她为什么发作前会闻到铁锈味吗?”
“你知道她为什么明明年轻,身体却像被寒气压了十几年吗?”
一连几问,像几根针,一根根扎进何明远脸上。
何明远嘴唇发干。
答不上来。
一个都答不上来!
杨复初声音不重,却字字落地。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只知道流程。”
“可流程现在救不了她。”
何明远脸色涨红。
“你这是诡辩!”
杨复初看着他。
“不是诡辩。”
“是她快死了。”
这句话一出,秦叔的手猛地一抖。
胖男人紧张得咽了咽口水。
卷发大妈吓得捂住嘴。
车厢里一个孩子刚想哭,被他妈一把抱住,连忙哄着往后退。
秦叔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有了决断。
他冷声道:
“何医生,让开。”
何明远脸色大变。
“秦叔!”
“我说,让开。”
秦叔的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何明远僵在原地。
他不甘心。
也不服气。
可苏家真正做主的人,此刻是秦叔。
他只能慢慢退开。
退开时,他还死死盯着杨复初。
“我提醒你。”
“你现在的行为风险极高。”
“如果苏总出事,你逃不了。”
杨复初没有理他。
他打开木盒。
盒子很旧,边角磨得发亮。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枚银针。
银针很细。
却不软。
在车厢灯光下泛着淡淡冷光。
胖男人低声道:
“小兄弟,你真要扎啊?”
杨复初看他一眼。
“不然呢?”
胖男人干笑。
“我就是紧张。”
杨复初道:
“你又不是病人,你紧张什么?”
胖男人:“……”
这时候还会噎人。
看来是真稳。
杨复初低头,看向苏婉清。
她已经失去意识。
长长的睫毛垂着,脸上冷汗细细密密。
哪怕痛到昏迷,她眉头仍然紧皱,像还在咬牙忍着。
这种人啊。
连昏过去,都不肯彻底放松。
杨复初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苏小姐。”
“你最好争气点。”
“我刚下山,第一回入世行医。”
“你要是死我手里,我师父在地下能笑话我三年。”
秦叔听得嘴角一抽。
都这个时候了,他竟然还敢说这种话!
可不知道为什么,秦叔心里反而稍微稳了一点。
一个人若真怕,手会抖。
心会乱。
话会虚。
杨复初不虚。
他甚至还能说闲话。
这不是不重视。
这是心里有底。
杨复初捏起第一枚银针。
他的神情变了。
刚才他还像个刚下山的穷小子,懒懒散散,说话带刺。
可银针一入手,他身上那股散漫瞬间没了。
眼神沉下去。
呼吸稳下来。
指尖不动如石。
整个人像一把藏在破布里的刀,忽然露出一点锋芒。
车厢里的人,都下意识安静了。
何明远瞳孔也微微一缩。
他不懂杨复初的针法。
但他看得出,这个年轻人持针的手很稳。
稳得不像二十二岁。
像扎过千百次、万万次。
杨复初左手按住苏婉清腕脉。
脉象细乱。
一会儿急,一会儿缓,一会儿又像断线。
他闭了闭眼。
玄医九针。
第一针,定心。
第二针,破邪。
第三针,续命。
但苏婉清现在的情况,不能直接用完整玄医九针。
她身体太虚。
心脉又被东西缠住。
若一下用力太猛,反而会把她最后一口气冲散。
所以,先用三针。
三针开门。
三针稳气。
三针把她从悬崖边拉回来。
杨复初睁眼。
针落。
第一针,内关。
银针刺入苏婉清手腕。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血。
何明远皱眉。
“内关穴确实可用于心胸急症,但这种程度……”
话没说完,杨复初第二针已经落下。
膻中。
针入胸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