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复初差点气笑。
“你让我拿着这玩意下山找苏家,结果你是猜的?”
玄清子冷哼一声。
“你以为我神仙?”
“什么都知道?”
杨复初咬牙。
“你不是天天自称半个活神仙吗?”
“吹牛也信?”
“……”
杨复初被噎住。
都快死了,还能这么气人。
这老头真是祖传嘴毒。
玄清子却忽然笑了一下。
这一笑,像回到了从前。
可只是一瞬间。
很快,他又咳了起来。
这次咳得很重。
肩膀一抖一抖,脸色从灰白变成潮红,又迅速变成青白。
杨复初心里一慌,立刻去拿针。
“别动!”
玄清子一把按住他的手。
“老头子!”
“听我说完。”
玄清子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急。
像赶着把最后的东西塞给他。
“盘龙玉简,我研究了二十年。”
“虽然打不开,但我摸到了一点门道。”
“我现在把最后一口气封进去。”
杨复初脸色一变。
“你疯了?”
最后一口气。
对将死之人来说,那是命尾巴!
封进去,人就真没了!
杨复初怒道:
“不行!”
“我不同意!”
玄清子瞪他。
“你同不同意有屁用!”
“我的气,我想怎么用怎么用!”
杨复初眼睛发红。
“你都快死了,还折腾什么?”
玄清子冷笑。
“不折腾,怎么给你这小王八蛋铺路?”
这句话一下扎得杨复初说不出话。
玄清子抬起手,指尖点在盘龙玉佩上。
他的指尖很凉。
凉得像冰。
可下一瞬间,一股微弱却极纯的气息,从他指尖涌出。
盘龙玉佩轻轻一震。
玉上的龙纹像被唤醒了一瞬。
杨复初猛地感觉掌心发烫。
“老头子,停下!”
玄清子没有停。
他眼睛睁得很大。
那是将死之人最后的力气。
顽固。
倔强。
像一盏灯,明明快要烧干,却偏要把最后一点火光往前送。
“听清楚。”
玄清子的声音忽然在杨复初耳边炸开。
不是普通说话。
更像一根针,直接刺进脑海。
“我给你留三次提示。”
“不是救命。”
“不是替你打架。”
“是提示!”
“你遇到三道真正的关口,盘龙玉简会借我残气醒一次。”
杨复初死死抓住他的手。
“我不要!”
“闭嘴!”
玄清子喘了一声,继续道:
“第一次,是见苏家人。”
“玉热,则人有关。”
“玉冷,则人可疑。”
“玉裂加深,则立刻退!”
杨复初眼神一震。
玄清子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第二次,是见杨家旧物。”
“玉中若现字,不要信眼前人。”
“去找字消失前所指的方向。”
“那是你爹当年留下的后路。”
杨复初呼吸一滞。
父亲留下的后路?
玄清子指尖开始发抖。
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他却还撑着。
“第三次……”
他声音忽然低得几乎听不见。
杨复初立刻俯下身。
“第三次是什么?”
玄清子盯着他。
“是你要不要用第七针的时候。”
杨复初心口一震。
玄医九针第七针!
玄清子从未教过他。
只说山上学不会。
他说第七针在山下。
可现在,他竟说第三次提示和第七针有关!
“第七针到底是什么?”
玄清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死死抓住杨复初的手。
“记住。”
“第七针不能轻用。”
“用了,你会看见你最想看的东西。”
“也会失去你最不想失去的东西。”
杨复初脸色一变。
“什么意思?”
玄清子的眼神开始涣散。
可他的指尖还按着玉佩。
盘龙玉佩越来越热。
热得像一团火。
玉中似乎有淡淡雾气流动。
杨复初甚至隐约听见了一声龙吟。
不响。
很沉。
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传来。
玄清子忽然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玉佩上。
“老头子!”
杨复初惊叫。
可已经来不及了。
那口血落在玉佩上,没有流下来。
竟被玉吸了进去!
盘龙玉佩骤然一亮。
屋里昏暗的光线被映出一层淡淡青色。
龙纹像活了一瞬。
龙首低垂。
龙眼处,出现一点微弱的光。
玄清子的身体猛地一僵。
随后,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最后的力气,重重倒回枕上。
杨复初扑过去。
“玄清子!”
他不叫师父。
每次急了,怕了,慌了,他就会连名带姓地喊。
好像这样喊,对方就会像从前一样骂他:
没大没小的小王八蛋!
可这一次。
玄清子没有骂。
他只是睁着眼,看着杨复初。
嘴唇轻轻动了动。
杨复初凑过去。
“你说什么?”
玄清子的声音已经散得不成样子。
“别……哭……”
杨复初怒道:
“谁哭了!”
可他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哑得厉害。
眼眶烫得厉害。
玄清子费力地笑了一下。
“我捡你回来那年……”
“你才这么点……”
他想抬手比画,却抬不起来。
杨复初抓住他的手,放到自己脸边。
玄清子的手很冷。
冷得像一块快要融化的雪。
“你那时候……哭得跟猫一样……”
“我嫌你吵……”
“想把你扔给山下人家……”
杨复初咬牙。
“你敢。”
玄清子轻轻笑。
“后来……你抓着我胡子不放……”
“我想……”
“算了……”
“养着吧……”
杨复初胸口一酸。
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一滴砸在玄清子手背上。
玄清子似乎感觉到了。
他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复初……”
“下山吧……”
“别守着我……”
“死人不用人守……”
“活人……才要去找路……”
杨复初低着头,声音发抖。
“你少说两句。”
“我还能……”
玄清子打断他。
“你救不了我。”
“也别救我。”
“我这一辈子……该还的,还了。”
“该教的,教了。”
“剩下的……”
“你自己走。”
他说完这句话,呼吸停了很久。
久到杨复初心脏都快停了。
可下一瞬,他又像回光返照一样,忽然睁大眼睛。
那眼神很亮。
亮得刺人。
“杨复初。”
“记住。”
“你是医生。”
“也是杨家人。”
“但你先是你自己。”
“别被仇牵着走。”
“别被命推着走。”
“也别被我……困住。”
最后两个字落下。
玄清子的手,彻底松了。
屋里风声还在。
雨声还在。
药味还在。
可床上的人,没了呼吸。
杨复初跪在床边,一动不动。
他的手还握着玄清子的手。
从温到凉。
从凉到冷。
从冷到僵。
他一直没有放开。
阿福在门外听见不对,冲了进来。
看到这一幕,老仆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观主!”
他的哭声撕开夜色。
山风猛地撞开半扇窗。
桌上的药碗晃了一下,砰地掉在地上。
药汁泼了一地。
黑得像血。
杨复初慢慢抬头。
眼泪已经干在脸上。
他没有大哭。
只是很安静。
安静得吓人。
他把玄清子的手放回被子里,替他把被角掖好。
动作很轻。
像怕吵醒他。
然后,他低头看向掌心的盘龙玉佩。
玉佩已经恢复温润。
玄清子的血不见了。
玉面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杨复初知道,不一样了。
老头子的最后一口气,封进去了。
三次提示。
三道关口。
三段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的路。
他把玉佩举到眼前。
灯火摇晃。
玉佩深处,忽然有雾气轻轻一动。
杨复初瞳孔微缩。
他看见了。
玉佩最深处,像水底浮起一道影子。
很模糊。
很淡。
却确确实实是一个字。
杨。
杨字只出现了一瞬。
像有人在黑暗里划亮一根火柴。
下一刻,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杨复初死死盯着玉佩。
掌心发热。
心口发冷。
那个字,像一把钥匙。
打开了一条他不想走,却必须走的路。
阿福跪在地上,哭得肩膀发抖。
“小少爷……”
杨复初没有回头。
他把盘龙玉佩挂回颈间。
玉佩贴在胸口,很安静。
像一块普通旧玉。
可他知道,里面有玄清子的最后一口气。
也有杨家的旧血。
还有那个一闪即逝的“杨”字。
半晌后,他站起身。
声音很轻,却稳得像落针。
“阿福。”
“准备后事。”
阿福哭着点头。
“是。”
杨复初看向窗外。
夜色漆黑。
山雾浓得像一堵墙。
可他知道,山外有江海。
江海有苏家。
苏家之后,是二十年前的血案。
他的身世,他父亲的生死,他母亲的仇,还有玄清子没说完的话,都在山下。
死人不用人守。
活人要去找路。
这是老头子最后教他的东西。
杨复初伸手按住胸口的盘龙玉佩,低声道:
“老头子。”
“我下山。”
“但你最好别骗我。”
“你要是骗我……”
他停了一下,眼眶又红了。
最后却只挤出一句很轻的话。
“我回来,就在你坟前骂你三天三夜。”
窗外风声掠过松林。
像有人很轻地笑了一声。
盘龙玉佩贴着他的胸口。
深处再无光亮。
那个“杨”字,已经消失。
可杨复初知道。
它还在。
等他下山。
等他见到苏家人。
等他一步一步走进二十年前那场被血和火封住的旧案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