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账铺里安静了两秒。
王承业手里的饭团终于没拿稳,啪地掉在桌上。
老许低头看了一眼,皱眉:“这玩意儿掉了还能吃吗?”
王承业下意识说:“三秒内应该……”
顾念看了他一眼。
王承业立刻把饭团捡起来,默默塞进包装袋。
陈玄没管饭团。
他看着门口。
门外那道声音很平稳,和昨天旧药库里那个福七几乎一模一样。
“福生账房,福七。”
“应笔迹异议方申请。”
“前来补开回执。”
老许小声问:“他是人吗?”
陈玄说:“不确定。”
老许往后退了半步:“那你开门之前能不能先确定?”
旧账铺油灯晃了一下。
黑皮账簿浮字。
【可接待。】
【注意:仅接收回执,不接收认账。】
陈玄看完,走到门边,没立刻开。
“回执从门缝塞进来。”
门外沉默了一下。
“需当面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笔迹异议方身份。”
陈玄道:“我身份昨天在住院部已经确认过。”
门外的人说:“昨日为调取原纸,今日为补开回执,事项不同。”
陈玄回头看顾念。
顾念点头:“他说得像流程。”
老许骂了一句:“流程真多。”
陈玄把门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
细框眼镜,眉眼很淡,手里拿着一只浅灰色文件袋。
和昨天旧药库里的福七,一模一样。
至少表面一模一样。
他站在青河街的昏黄灯光下,白大褂白得有点不合群。
不像来旧账铺,像走错科室。
福七看向陈玄:“陈玄。”
陈玄看着他:“你昨天不是在医院?”
“福生账房受理点不固定。”
“那你下次能不能固定在有停车位的地方?”
福七没有接这句。
老许在后面嘀咕:“最好固定在不用挖车位的地方。”
福七目光越过陈玄,看见账桌上的代书笔、白家旧账本、断笔绳,眼神轻轻停了一下。
陈玄捕捉到了。
“认识?”
福七道:“福生旧物。”
“我问你认不认识。”
福七看着他:“不作无关回答。”
陈玄笑了笑:“你们这些窗口,说话一个模子刻的。”
福七把文件袋递过来。
陈玄没接。
顾念从旁边递来一双手套。
陈玄戴好,才接过文件袋。
福七看见这一动作,眉头几乎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王承业小声说:“他好像不太高兴。”
老许:“谁被当成脏东西拿也不高兴。”
陈玄把文件袋放到账桌上。
“先说清楚,接收回执,不代表我承认福生账合法,不代表我认债,也不代表我接受你们任何后果。”
福七道:“补开回执不涉及债务确认。”
顾念立刻说:“请写入回执备注。”
福七看向她。
顾念抱着文件夹,表情很平。
福七停了两秒:“可写。”
王承业眼睛一亮,压低声音:“这句有用。”
陈玄拉开椅子:“坐?”
福七看了一眼旧账铺里那把有点歪的椅子。
“站着即可。”
旧账铺忽然开口:“临时客座,二十。”
陈玄回头:“你闭嘴。”
旧账铺没声了。
老许乐了:“这铺子真是什么钱都想收。”
福七把文件袋打开,取出一张白色回执。
纸很薄,像医院缴费小票的加厚版。
上面写着:
【福生账房受理回执】
【事项:陈玄三岁病愿监护补认签名异议】
【申请人:陈玄】
【身份:被入名人、签名异议方】
【备注:本回执不构成债务成立确认,不构成愿成后果承接,不构成申请人承认福生账房债主身份。】
陈玄看完第一遍,又看第二遍。
顾念也凑过去看。
她看得更细,从开头看到落款,又看了印痕。
“少了一项。”
福七问:“哪一项?”
顾念指向中间:“没有写补开原因。”
福七道:“回执仅确认受理。”
顾念说:“我们要证明福生账房昨天未提供应有回执,所以今日补开。否则以后你们可以说这是我们今日新申请。”
福七沉默。
王承业在旁边小声道:“顾念这个嘴,比我卖保险时的核保老师还严。”
陈玄点头:“所以她是会计。”
顾念没有理他们,只看着福七。
福七最终取出白色圆珠笔,在回执下方加了一行:
【补开原因:前次原纸调阅未即时出具受理凭证。】
顾念这才点头。
陈玄看着福七手里的白色圆珠笔:“这笔不会也是代书笔吧?”
福七动作停了一下:“普通受理笔。”
“能借我验一下吗?”
“不可。”
“你看,又不可。”
陈玄把回执交给旧账铺存证。
黑皮账簿亮起。
【福生账房补开回执,已收录。】
【正式笔迹异议条件满足。】
王承业立刻站直:“成了?”
顾念说:“条件满足,不等于异议胜。”
王承业又坐回去:“你们专业人士说话真不让人痛快。”
老许在旁边喝着药茶:“习惯就好。”
陈玄看向福七:“现在能谈当年的代书笔了?”
福七道:“我仅负责补开回执。”
“你刚才说不作无关回答。”陈玄把那支封好的代书笔放到账桌中央,“现在这支笔,就是笔迹异议核心证物。相关不相关?”
福七低头看着那支笔。
灯光下,他的镜片反了一下。
“相关。”
“那就回答。二十年前,代书笔为什么从白九手里移交给福七?”
福七没有立刻说话。
旧账铺油灯晃了一下。
黑皮账簿浮字。
【问题有效。】
陈玄把账簿转向福七。
虽然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
但福七的视线确实落在那一行上。
过了几秒,他说:“二十年前,福生堂发现白九所写愿纸中,多次出现退愿标注。”
陈玄皱眉:“退愿标注?”
“白九在部分病愿纸角做了暗记。”
孙慧立刻抬头:“那个小圆孔?”
福七看向她。
孙慧有点紧张,但还是说:“纸角定位孔,不只是装订,是标记?”
福七道:“白九将不同孔位用于区分愿纸状态。”
顾念快速记录。
陈玄问:“什么状态?”
福七道:“父母同意,父母拒绝,未明示代价,代价过重。”
屋里一静。
王承业低声说:“他在帮人标风险?”
福七道:“白九违反代书规程。”
陈玄冷声道:“你们管这个叫违反规程?”
福七看着他:“福生堂当时如此认定。”
陈玄敲了敲桌上的旧账本:“白九自己写了,父母拒者不得入账。你们自己早年也有这规矩。现在他标出来,倒成违反规程了?”
福七没答。
老许忍不住插嘴:“你这白大褂,说话怎么跟坏了的收音机似的,关键地方就没声。”
王承业赶紧拉他:“许叔,别激动。”
老许甩开他:“我不激动?我孙子差点拿那破笔写名!”
福七看了一眼老许。
老许一挺胸:“看什么?我证物所有人!”
福七:“……”
陈玄把话题拉回来:“所以白九被要求交出代书笔。”
“是。”
“谁收的?”
“福七。”
“哪个福七?”
福七终于抬眼。
“当年的福七。”
“名字。”
“不详。”
陈玄笑了:“你们账房收一支关键代书笔,连经手人名字都不详?”
福七道:“福七为受理名。”
“那就查受理印。”
福七沉默。
顾念立刻跟上:“二十年前福七记录已封,封存理由为经手人涉旧愿争议。现在笔迹异议已经满足条件,申请调取受理印。”
福七看了她一眼:“你不是申请人。”
陈玄接话:“她是我的记录人。”
王承业立刻举手:“我是后勤。”
老许拍桌:“我是证物所有人。”
孙慧小声说:“我是物件观察人。”
福七看着这一圈人,像是第一次被一个临时队伍围住。
旧账铺油灯晃得很轻。
像在憋笑。
福七取出第二张纸。
“可申请调取受理印摘要。”
陈玄立刻说:“不要只给摘要。”
“原印不可外调。”
“那就写明原印不可外调的依据。”
福七低头写字。
写了两行,陈玄盯着他的手。
福七写字很稳。
横竖都规整。
和原始愿纸上的“沈兰”有点像。
太规整。
陈玄忽然问:“你会模仿字迹吗?”
福七笔尖停住。
孙慧也看向他。
顾念的笔顿了一下。
福七说:“福七不代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