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车去学校的路上,老许一直在催司机。
“师傅,快点,再快点。”
司机看了眼后视镜:“大爷,前面红灯,我不能飞。”
老许急得拍大腿:“那你走旁边啊。”
司机更无奈:“旁边是绿化带。”
王承业坐在副驾,回头安慰:“许叔,别急,学校还没放学。”
老许瞪他:“你孙子拿了那破笔你急不急?”
王承业想了想:“急。”
“那你还劝我?”
王承业闭嘴。
陈玄坐在后排,低头看手机。
陌生号码那句话还在屏幕上。
【别让白小满用那支笔写自己的名字。】
他反复看了两遍。
不是“别让她写字”。
是“别写自己的名字”。
这就很麻烦。
学校里别的不多,名字特别多。
作业本上写名字,试卷上写名字,课堂练字也写名字。
顾念坐在旁边,翻着本子,语气压得很低:“如果代书笔能留下姓名底痕,它可能会把写名行为视作某种确认。”
孙慧紧紧抓着工具包:“可孩子又不知道。”
“所以才要快。”陈玄把手机扣下。
司机又从后视镜看他们一眼:“你们这是去学校抓作弊?”
陈玄想了想:“差不多。”
王承业补了一句:“文具安全问题。”
司机恍然:“哦,笔有毒?”
陈玄沉默了一下:“比有毒麻烦。”
司机把车停在江城第九中学门口时,老许第一个冲下去。
保安大叔立刻把他拦住:“哎哎哎,干什么的?”
老许急道:“我找我孙子!”
“找孙子也不能硬闯,登记。”
“我孙子有急事!”
“谁孙子没急事?先登记。”
陈玄走过去:“师傅,我们找初三二班许浩。”
保安大叔看了看他们一群人。
一个老头,一个年轻男人,一个抱文件夹的女人,一个背工具包的女人,还有王承业这种看起来像来推销保险的。
保安眼神更警惕了。
“你们到底谁是家长?”
老许拍胸口:“我是他爷爷。”
王承业下意识也想举手,陈玄一把按住他:“你不是。”
王承业尴尬地收回手。
保安拿起登记本:“给班主任打电话。”
老许摸手机,手都急得有点抖。
“号码呢?我找找……”
陈玄问:“您没有班主任电话?”
老许理直气壮:“平时都是他爸妈联系。”
保安看着他:“那你急什么?”
老许噎住。
孙慧小声问:“许浩电话能打吗?”
“上课不让带手机。”老许说完又急,“这学校规矩怎么这么多?”
顾念淡淡道:“这是正常规矩。”
老许瞪着校门:“正常得不是时候。”
陈玄看向保安:“能不能麻烦您联系一下初三二班班主任?我们找许浩拿回一支旧毛笔,孩子借给同学了。那支笔有问题。”
保安皱眉:“笔有什么问题?”
陈玄顿了顿:“不能用来写名字。”
保安盯着他看了两秒,慢慢把手放到对讲机上。
“你们是不是搞什么恶作剧?”
王承业赶紧解释:“不是不是,真不是,我们很正规。”
保安看了看他:“你更不像正规的。”
王承业受伤地闭嘴。
顾念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写好的说明。
“这是物品暂取说明。旧毛笔涉及一起旧账证物核验,需要联系学生白小满和许浩,确认物品状态。我们不进入教学区,可以请班主任带学生到门卫室。”
保安接过去,没太看懂,但被“说明”“核验”“确认”几个词镇住了。
“你们等着。”
他拿起座机,拨了校内电话。
几分钟后,一个女老师匆匆走来。
三十多岁,扎着低马尾,手里还拿着粉笔。
“谁找许浩?”
老许立刻上前:“梁老师,是我,许浩爷爷。”
梁老师明显认识他:“许爷爷?怎么了?许浩在上美术课。”
陈玄心里一紧。
“美术课?”
梁老师点头:“今天书法练习。你们这么多人……”
陈玄打断得有点急:“白小满是不是也在?”
梁老师愣住:“在啊。”
老许急得直跺脚:“快叫他们出来,那支笔不能用!”
梁老师脸色沉下来:“许爷爷,学校上课有秩序。您先说清楚,什么笔?”
陈玄把老许孙子借笔的事说了一遍,尽量说得像普通文具纠纷。
但“不能写名字”这句话实在不好包装。
梁老师听完,表情复杂:“你们是说,一支旧毛笔,不能让白小满写自己的名字?”
保安在旁边竖着耳朵。
陈玄点头:“对。”
梁老师沉默片刻:“白小满今天是书法课代表,她负责示范落款。”
陈玄脸色变了。
老许差点跳起来:“落款是不是要写名?”
梁老师也被他们吓了一下:“一般会写。”
陈玄直接说:“梁老师,麻烦您现在带我们去教室门口。我们不进教室,不干扰学生,只要先把那支笔停下来。”
梁老师看了眼保安,又看了看顾念手里的说明。
她不是迷信的人,可这群人急得太具体,不像闹着玩。
尤其老许,脸都白了。
梁老师咬了咬牙:“跟我来。别大声嚷嚷。”
保安立刻说:“外来人员不能进教学楼。”
梁老师回头:“我带着。”
保安犹豫。
陈玄忽然问:“要登记吗?”
保安立刻把本子推过来:“都写。”
四个人加老许,硬是站在门卫室门口写了五个名字。
王承业写到职业那栏,犹豫了半天,最后写了“后勤”。
保安看见了,抬头:“哪个单位后勤?”
王承业看向陈玄。
陈玄面无表情:“临时的。”
保安:“……”
教学楼里有种很熟悉的味道。
粉笔灰,拖把水,还有午后教室里的热气。
陈玄很多年没进过学校,一进来居然有点不适应。
走廊墙上贴着学生书法作品。
【厚德载物】
【天道酬勤】
【静能生慧】
王承业看着那些字,小声说:“都写得挺好。”
老许急得不行:“好什么好,赶紧找笔。”
初三二班在三楼。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老师在里面说:“落款写小一点,不要压正文。白小满,你给大家示范一下。”
陈玄脚步一停。
教室门没关严。
从门缝能看见讲台旁边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手里拿着一支木杆毛笔。
笔杆发黑,尾部系着一截旧绳。
孙慧一眼就认出来:“就是它。”
女孩正低头蘸墨。
宣纸铺在讲台上。
正文已经写完,旁边留了落款位置。
她提笔写下第一个字。
白。
陈玄心口一紧。
第二个字。
小。
笔尖落到第三个字起笔的位置。
陈玄几乎没想,直接推门喊了一句:“别写满!”
全班安静。
白小满手里的笔停在纸上。
梁老师也愣住了。
几十个学生齐刷刷转头,看向门口。
一个男生小声说:“谁啊?为什么不让白小满写满?”
另一个男生更小声:“可能嫌她写太满了?”
王承业站在后面,脸都僵了。
老许捂着胸口,一副差点喘不上来的样子。
陈玄这才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在正常学校场景里有多奇怪。
梁老师快步走进去:“白小满,先把笔放下。”
白小满吓得不轻,手还悬着。
“老师,我写错了吗?”
“没有。先放下。”
她乖乖把笔放到笔架上。
笔尖上的墨没有滴下去。
明明蘸得很饱,却像被什么东西含住了。
孙慧看见这一幕,脸色更差。
梁老师转头看陈玄,压低声音:“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陈玄没有立刻解释。
他走到讲台边,先看那张宣纸。
落款处已经写了“白小”两个字。
第三个字还没成形,只留下一个很浅的起笔点。
清账铜在口袋里发热。
不烫,但持续不断。
陈玄看向白小满。
女孩十三四岁,眼睛很干净,表情有点懵,还有点委屈。
“哥哥,我不能写自己名字吗?”
陈玄语气放轻:“不是你不能写,是这支笔不能替你写。”
白小满更懵了。
班里有几个学生开始窃窃私语。
“什么叫笔替她写?”
“是不是玄学啊?”
“老师,他是来搞讲座的吗?”
梁老师脸色有点难看:“安静。”
许浩坐在第三排,脸已经白了。
老许一眼看见他,冲过去压低声音:“你个臭小子,那笔怎么还借人写名字!”
许浩快哭了:“我哪知道啊!她说这笔顺手!”
白小满听见,赶紧说:“是我借的,不怪许浩。”
孙慧走到笔架旁边,戴上手套:“我可以看一下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