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回到旧账铺时，王承业已经把桌子收出来了。

不是账桌，是一张临时拼出来的小桌。

左边放着王家旧物，右边空着，中间摆着一盏油灯。

油灯旁边还有一张纸。

【签名异议预审处】

陈玄站在门口看了两秒：“这牌子谁写的？”

王承业举手：“我。”

陈玄走近看了看，字歪得很有诚意。

“你这‘审’字，下面少一横。”

王承业立刻低头：“啊？我看看。”

顾念把文件夹放到桌上：“不影响功能。”

旧账铺慢悠悠开口：“影响形象。”

王承业抬头：“你还挑形象？你自己招牌都掉漆了。”

旧账铺沉默。

陈玄看了王承业一眼：“进步很大。”

王承业低声说：“我现在敢顶它两句了。”

陈玄把沈兰的签名样本放到桌上。

一共七份。

刚写的名字，小学作业本签名，调料罐标签，电饭锅保修单，旧收据，还有两张沈兰以前给社区填表留下的复印件。

孙慧把苹果和橘子放在旁边：“阿姨给的。”

王承业看了一眼：“这算证物吗？”

陈玄：“这算补给。”

旧账铺：“本铺内饮食需注意清洁。”

陈玄立刻看向油灯。

旧账铺补充：“本次不收费。”

王承业小声说：“它现在学会提前补充了。”

顾念已经把样本一份份摊平。

她做事很细，先按时间分，再按签名完整度分。

陈玄看着她在纸角写编号，忍不住问：“你以前真不是干鉴定的？”

顾念没抬头：“会计需要习惯证据编号。”

王承业佩服地看着她：“你们会计真可怕。”

顾念淡淡道：“你们卖保险也不轻松。”

王承业立刻闭嘴。

陈玄把自己从福生账房抄下来的那张摘录放在最中间。

上面那个“沈兰”两个字，规整，漂亮，就是不像沈兰。

旧账铺油灯轻轻一亮。

黑皮账簿翻开。

【签名异议预审开启。】

【争议对象：福生病愿原纸监护补认签名。】

【样本提交：七份。】

【预审费用：二百五。】

陈玄看着最后一行，还是觉得有点刺眼。

“能不能别每次把钱写得这么显眼？”

旧账铺道：“账目清楚。”

沈兰不在，没人帮他继续砍价。

陈玄只能认了。

王承业扫了码。

陈玄看他：“怎么又是你付？”

王承业很自然：“后勤经费。”

顾念抬头：“这笔要记。”

王承业一僵：“记谁账上？”

顾念：“暂记临时小队公共支出。”

陈玄问：“我们还有公共支出？”

顾念看他：“从你们买栗子抵扣开始，就应该有。”

陈玄：“……”

他忽然觉得队伍正规化以后，最先受伤的可能是自己。

油灯的光落在纸面上。

那些签名一张张浮起浅淡的痕迹。

陈玄看不太懂，只觉得光线在每个“沈”字、“兰”字上来回扫。

顾念站在一旁记录。

孙慧看得紧张，两只手不自觉攥住工具包带子。

王承业则蹲在椅子旁边，不知道为什么像在等考试成绩。

陈玄看了他一眼：“你蹲着干什么？”

“我紧张。”

“这又不是你妈签名。”

“可是这是咱们第一次做笔迹异议。”

陈玄：“咱们？”

王承业认真道：“临时小队嘛。”

陈玄一时没反驳出来。

黑皮账簿上浮出第一行字。

【样本一、样本二、样本三、样本四，存在稳定书写习惯。】

第二行。

【“兰”字末横常见重压。】

第三行。

【“沈”字三点水第二点内收。】

孙慧低声说：“和阿姨说的一样。”

陈玄点头。

账簿继续浮字。

【福生病愿原纸补认签名，与沈兰稳定书写习惯不符。】

王承业一下站起来：“成了？”

顾念拦了一句：“等结论。”

果然，下一行很快出现。

【预审结论：高度疑似非本人书写。】

【可发起正式笔迹异议。】

陈玄盯着“高度疑似”四个字。

没有完全定死。

但够往下走。

顾念低声说：“预审能到高度疑似，已经很强了。”

王承业问：“正式异议还要什么？”

旧账铺翻页。

【正式笔迹异议所需材料：】

【一，沈兰本人确认声明。】

【二，旧年签名样本三份以上。】

【三，争议签名摘录或原纸复核记录。】

【四，福生账房受理回执。】

陈玄看着第四项，眉头皱了一下。

“回执？”

王承业也愣了：“他们给了吗？”

“没给。”

顾念翻开自己的记录：“我们有原始愿纸调取凭单，有限定预确认记录，有陈玄现场摘录，但没有福生账房正式受理回执。”

孙慧小声问：“那怎么办？”

陈玄把那张摘录拿起来，看了几秒。

福七那张脸又浮出来。

没有工牌，不让拍照，不让复印，调阅三分钟就收走原纸。

这流程很熟。

给你看，但不让你拿证。

让你知道有问题，但卡你下一步。

王承业有点急：“那不是白查了？”

“没白查。”陈玄把纸放下，“至少知道它缺哪张纸。”

顾念点头：“要回执。”

孙慧说：“福生账房会给吗？”

陈玄看她一眼：“不会主动给。”

王承业立刻接上：“那就投诉？”

他说完自己都愣了。

陈玄看着他，慢慢点头：“不错。”

王承业脸上居然有点光：“我现在是不是跟上节奏了？”

“勉强。”

旧账铺忽然开口：“可向福生账房发起回执补开申请。”

陈玄：“收费吗？”

油灯不动了。

顾念已经拿笔准备记。

旧账铺沉默片刻。

【申请费，一百。】

陈玄冷笑：“你就说传话费得了。”

旧账铺：“跨账房申请，需灯油。”

陈玄：“你这灯油是不是越来越贵？”

旧账铺没有回答。

王承业刚要扫码，陈玄按住他。

“先别。”

他拿出手机，翻出陌生号码。

那号码这两天像反向导航一样，哪有坑就提醒哪。

虽然不知道是谁，但对方明显比他们熟福生账。

陈玄发过去一句：

【福生账房没给受理回执，怎么补？】

王承业看得一愣：“你直接问它？”

“试试。”

孙慧有点担心：“它会回吗？”

话刚说完，手机震了。

【你开始学会问对问题了。】

陈玄面无表情。

这语气真让人不舒服。

第二条很快进来。

【福生账房不怕你质疑签名。】

【它怕你问：白九是谁。】

陈玄眯了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