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那晚没人替你许愿,你确定自己还能活到现在吗?”
旧药库里很安静。
药品冷柜在走廊深处嗡嗡响,声音不大,却一直贴着耳朵。
孙慧脸色白了一点。
顾念的手指按在文件夹边上,没动。
陈玄看着桌后那个穿白大褂的人。
那人低着头,脸被灯光挡了一半,手边放着一本厚账册,还有一支白色圆珠笔。
白大褂看起来很新。
新得不像医院发的。
陈玄没急着回答。
他把包放到桌边,先拿出清账铜,再拿出黑册子,最后把那张调取凭单摊在桌面上。
白大褂终于抬头。
男人三十多岁,眉眼很淡,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
如果不是坐在旧药库尽头,他更像药剂科里会提醒你“一天三次饭后服用”的那种工作人员。
陈玄看着他胸前。
没有工牌。
“你工号呢?”
白大褂微微一顿。
孙慧也愣住了。
她原本还以为陈玄要先反驳那句话。
结果他先问工号。
顾念低头,像是早就猜到会这样。
白大褂声音平稳:“福生账房,临时受理员。”
陈玄说:“名字。”
“福七。”
陈玄点头:“行,福七。刚才那个问题,我不回答。”
福七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这是诱导题。”陈玄把调取凭单往前推了推,“我今天来,是调取原始愿纸,不是来跟你讨论假设人生。”
福七道:“退愿必然涉及愿成事实。”
“退愿可以涉及事实,但不能先把事实包装成债。”陈玄说,“我三岁发烧,后来退了,这是事实。至于是不是你们救的,怎么救的,有没有合法接愿,这些都没查清。”
福七翻了一页账册。
纸张很厚,翻动时有一点干涩的响。
“若无愿,命未必留。”
陈玄看着他:“若无缴费,我也未必能从医院拿药。那医院也没让我三十年后还寿命。”
孙慧没忍住看了他一眼。
顾念轻轻咳了一声。
福七的手指停在账册上。
“医院收钱,福生收愿。”
“所以我现在问你,愿是谁收的,凭什么收的,原纸在哪里。”
陈玄指了指桌上的凭单。
“别绕。”
旧药库门口忽然探进来一个人。
是个穿后勤制服的大叔,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他看见三个人站在里面,愣了一下:“你们哪个科的?”
孙慧吓了一跳,连忙回头。
陈玄还没说话,福七低头在账册上一按。
桌上的白灯闪了一下。
那后勤大叔揉了揉眼睛,再看向屋里时,视线像从福七身上滑过去,只看见陈玄他们。
“你们怎么进来的?”
顾念反应很快:“找旧药库负责人。”
“负责人?”大叔皱眉,“旧药库哪还有负责人,早停用了。”
陈玄指了指桌面:“我们有单。”
大叔走近两步,看了眼调取凭单。
他看见的应该不是福生账房那张小票,而是一张很普通的医院临时调档单。
大叔挠挠头:“现在流程真多。”
陈玄点头:“是啊。”
大叔又看了他们几眼:“别乱碰东西。这里有些旧柜子发霉,碰坏了不好报。”
他说完转身走了,嘴里还嘀咕:“现在年轻人胆子真大,负二层也敢乱走。”
门重新关上。
孙慧轻轻吐了一口气。
陈玄看向福七:“你们挺会借地方。”
福七没接话,只是把账册合上。
“原始愿纸可调阅。”
陈玄眼神一动。
福七补了一句:“不可带走。”
“可以拍照吗?”
“不可。”
“可以复印吗?”
“不可。”
“可以让旧账铺记录吗?”
“不可。”
陈玄沉默两秒:“那你调出来给我拜一眼?”
孙慧紧张的脸差点没绷住。
顾念偏过头,嘴角压了压。
福七的表情没变:“可现场摘录。”
陈玄问:“你们提供纸笔?”
福七把白色圆珠笔往前一推。
“提供。”
陈玄看了一眼那支笔,没动。
“我用自己的。”
他从包里拿出一支黑笔。
福七看着那支笔。
“福生账房提供的笔更适合摘录。”
“不了。”陈玄把自己的笔帽拔开,“你们的笔写出来,我怕自动补条款。”
福七沉默了。
顾念已经把本子翻开,写下时间地点。
孙慧往陈玄身边靠了半步,小声说:“我能看吗?”
陈玄点头:“看,但别碰。”
福七伸手按住账册侧边。
旧药库里的冷柜声忽然低了下去。
不是停止。
像有人把声音压远了。
桌面后方的墙上开出一道细窄的暗格。
暗格里吐出一个白色档案袋。
袋子上没有灰。
像刚封进去的。
上面写着:
【福生病愿,陈玄,三岁。】
字迹端正。
端正得有点不舒服。
福七把档案袋放到桌上,却没有打开。
“调阅前,需确认调阅目的。”
陈玄把凭单敲了敲:“这上面有。”
“口头确认。”
“核验原始愿纸,确认三岁病愿是否存在未获本人及监护人有效同意的情形。”
福七听完,看着他。
“你准备得很足。”
陈玄说:“被你们这些部门练出来的。”
福七拆开档案袋。
里面是一张薄黄纸。
纸比陈玄想象得小,只有半张作业本那么大。
边角有折痕。
纸上有他的名字。
陈玄。
三岁。
生辰。
病愿。
愿退高热,愿留一命。
往下,是那几行他已经在底痕里看过的字。
【愿成之后,借寿三十。】
【借运七两。】
【留记一份。】
孙慧看到这里,呼吸明显乱了一下。
顾念的笔停住,又继续写。
陈玄没有说话。
他盯着纸面。
最下面有几栏。
【接愿:福生堂。】
【入账:福生账房。】
【代书:白九。】
【递愿人:空。】
陈玄的手指在“递愿人”那一栏旁边停住。
“空的?”
福七道:“急病愿,可匿名递愿。”
“谁定的?”
“福生规程。”
“规程给我看。”
福七抬眼:“调阅范围不含规程。”
陈玄笑了一下:“你看,你们一到关键地方就开始缩范围。”
福七没说话。
陈玄继续往下看。
再下一栏写着:
【监护补认:已补。】
后面签着两个字。
沈兰。
屋里的空气像是忽然沉了一下。
孙慧下意识看向陈玄。
顾念的笔尖压在纸上,墨点晕开了一点。
陈玄盯着那两个字。
沈兰。
字写得挺漂亮。
横平竖直,尾笔还带一点收锋。
可陈玄只看了一眼,就觉得不对。
很不对。
福七把纸往回收了一点。
陈玄抬手按住桌沿。
“别动。”
福七停住。
陈玄抬起眼:“这就是你们说的监护补认?”
“是。”
“谁补的?”
“沈兰。”
陈玄看着他。
福七道:“原纸在此。”
“我问,谁补的?”
福七没有回答。
陈玄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两个字。
沈兰的字,他不算天天看,但家里水电缴费单、厨房调料瓶上的标签、小时候作业本签名,他见过太多次。
她写“兰”字的时候,最后一横总会压得重一点。
因为她以前说名字要压住,不然人容易飘。
这个“兰”字太轻。
轻得像从字帖上描出来的。
陈玄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
“这不是我妈写的。”
福七平静道:“愿纸显示,监护补认已完成。”
“显示不代表真实。”
“福生账房认原纸。”
“那我现在质疑原纸上的补认签名。”
福七看着他:“需提交笔迹异议。”
陈玄问:“流程在哪?”
福七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推过来。
动作很熟。
像早就等着他问。
陈玄低头一看。
【补认签名异议申请】
姓名。
关系。
异议理由。
是否愿意提交本人笔迹比对。
是否愿意承担签名异议失败后果。
陈玄拿起表看了两秒,又放下。
“这张我带走。”
“不可带离。”
“那我抄。”
福七没有阻止。
顾念直接把本子推过来。
陈玄开始抄表格。
抄到“是否愿意承担签名异议失败后果”时,他停住,抬头:“失败后果是什么?”
福七道:“补认维持。”
“还有呢?”
“异议人承担扰账责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