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第二天起得很早。
不是因为精神好，是因为昨晚睡得一般。
陌生号码那条短信一直在脑子里晃。
【明天上午九点，江城老医院，住院部缴费大厅。】
【别迟到。】
陈玄刷牙的时候看了两遍手机。
八点零三。
还来得及。
他把清账铜、黑册子、福生接愿章的验真记录、三岁愿纸底痕复印件，全都塞进包里。塞到一半，又把沈兰昨天给他的包子拿出来。
包子已经在冰箱里待了一夜。
他想了想，放进微波炉热了四十秒。
热完以后有点塌。
但能吃。
陈玄咬了一口，烫得差点把包子扔了。
他站在厨房里，含糊地骂了一句：“福生账都没你烫。”
手机响了。
王承业打来的。
陈玄接通，没等他说话，那边先开口：“我已经在旧账铺门口了。”
陈玄愣了一下：“你去那么早干什么？”
“我怕你们需要后勤。”
“今天去医院，不是去搬家。”
“那也得有人买水。”
陈玄把包子咽下去：“你儿子呢？”
“晓芸带着，今天去幼儿园办恢复手续。豆豆本来想跟我来，我说医院不卖牛肉粉，他就放弃了。”
陈玄沉默两秒：“你们家现在沟通效率很高。”
王承业压低声音：“陈玄，我能不能一起去？”
陈玄拿起包，看了眼门锁，确认新锁还很完整。
“你在旧账铺等着。”
“为什么？”
“今天查的是我三岁那笔账。你不是当事人。”
“可我是后勤部长。”
“后勤部长也有驻地。”
王承业那边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道：“那我给你们买早饭？”
陈玄看了看手里已经塌掉的包子：“可以。”
“吃什么？”
“别买包子。”
王承业：“……”
八点四十，陈玄在江城老医院门口和顾念、孙慧碰头。
顾念今天依旧抱着文件夹，里面夹了好几张纸，封皮上贴着便利贴。
孙慧背着昨天那个小工具包，手里还提着三瓶矿泉水。
陈玄看了一眼：“王承业买的？”
孙慧点头：“他还买了饭团，说你可能会饿。”
陈玄拿过一个饭团：“王哥这个岗位越干越熟。”
顾念看着住院部方向：“短信说九点，住院部缴费大厅。现在八点四十五。”
“走吧。”
住院部和门诊楼不是一个方向。
医院里人多，电梯口排着长队，导诊台旁边有人争着问床位，还有一个中年男人拿着住院押金单在窗口前发脾气。
“我昨天不是交过了吗？怎么今天还要补？”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声音很平：“您的账户余额不足，后续治疗需要预存。”
男人气得把单子拍在台面上：“我这不是才刚住进去吗？”
旁边一个老太太拉了拉他：“别吵，先交吧。”
陈玄站在几米外，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陌生短信把他约在住院部缴费大厅，不是随便选的。
这里最容易让人明白一件事。
人在着急活下去的时候，很多字都看不清。
顾念低声说：“别站太久。”
陈玄回神，拿出手机看时间。
八点五十八。
住院部缴费大厅有六个窗口。
一号到四号是缴费窗口，五号是退费，六号是咨询。
旁边还有几台自助缴费机。
陈玄把短信又看了一遍。
没有说几号窗口。
孙慧小声问：“会不会有人来找我们？”
陈玄看向大厅。
来来往往的人很多。
护工推着轮椅，家属拎着饭盒，有个护士抱着一沓单子小跑过去。
没有人看起来像“福生账房”。
当然，陈玄现在也不太相信外表。
子母祠有客服，门账司像机关人员，旧账铺像黑店。
福生账房也可能穿着保安服。
九点整。
大厅角落的自助缴费机忽然响了一声。
不是普通提示音。
很短。
叮。
陈玄转头。
最靠墙那台自助机屏幕亮了一下，原本显示“欢迎使用住院自助缴费服务”的界面，突然跳出一行字。
【临时账务核验】
下面还有一个按钮。
【请插入凭证】
孙慧脸色微变：“这机器……医院的？”
顾念走近一步，没碰屏幕，只看了一眼机身编号：“是医院资产。”
陈玄看着那行字：“现在不一定归医院管。”
旁边刚好有个大爷拿着医保卡过来，看见陈玄三人围着机器，不耐烦道：“你们缴不缴？不缴让一下。”
陈玄退了一步。
大爷把医保卡插进去。
屏幕瞬间恢复正常。
【请选择业务】
缴费。
查询。
打印清单。
大爷扭头看陈玄：“这不挺好吗？年轻人不会用自助机啊？”
陈玄：“您先用。”
大爷哼了一声，点了半天，最后回头问：“怎么缴费？”
陈玄：“……”
顾念上前帮他点了几下。
大爷缴完费，拿着单子走了，嘴里还嘀咕：“现在年轻人，自己不会用，还挡着别人。”
孙慧差点笑出声。
陈玄面无表情：“这就是人间核验。”
顾念把位置让出来：“现在试。”
陈玄站到机器前。
屏幕又恢复普通界面。
他从包里拿出那片三岁愿纸底痕复印件。
机器没反应。
他又拿出秦素芬的证明。
还是没反应。
最后，陈玄把福生接愿章的验真记录拿出来。
屏幕忽然闪了一下。
那行字又出现了。
【临时账务核验】
【请插入凭证】
自助机右下角的小票口微微亮起。
陈玄看了看那个口子，又看了看手里的验真记录。
孙慧紧张道：“要塞进去吗？”
顾念皱眉：“先拍照。”
她拿手机拍了屏幕，又拍了陈玄手里的记录。
陈玄把复印件折了一下，小心塞进小票口。
机器安静了两秒。
然后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像吞票。
陈玄眼皮跳了一下：“它不会不还吧？”
顾念：“如果不还，旧账铺验真记录可以补办吗？”
陈玄：“二百。”
孙慧：“……”
机器吐出一张号票。
不是医院常见的缴费小票。
纸很薄，颜色偏白，上面写着：
【福生账房临时核验号】
【A003】
【事项：退愿问询】
【请至五号退费窗口旁等待】
陈玄拿着那张票，没动。
孙慧凑过来：“退愿问询。”
顾念看了眼五号窗口：“它选在退费窗口旁边。”
陈玄道：“挺会挑地方。”
他们走到五号退费窗口旁边。
那里原本有两把椅子，一把坐着个大叔，正在翻病历袋。另一把空着。
陈玄站在空椅子旁边，没坐。
一分钟后，退费窗口旁边的墙面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灯。
是一块原本贴着宣传海报的位置。
海报上写着“合理缴费，明白消费”。
这八个字慢慢淡了。
下面浮出一行浅白色字。
【福生账房临时受理】
陈玄看着那八个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顾念问：“你笑什么？”
“它贴在‘明白消费’下面。”
孙慧小声道：“挺讽刺的。”
旁边翻病历的大叔抬头看他们：“你们看什么呢？”
陈玄看了他一眼。
大叔顺着他们视线看墙。
墙上在他眼里应该还是那张海报。
“合理缴费，明白消费。”大叔念了一遍，“这个有啥好看的？”
陈玄说：“提醒自己。”
大叔点点头：“是得提醒。医院花钱快。”
他低头继续翻病历。
墙面上的字再次变化。
【A003，请受理。】
五号退费窗口旁边，多出了一条细缝。
细缝像抽屉一样拉开，里面是一块小小的台面。
台面后面没人。
只有一只白色圆珠笔，和一张薄纸。
陈玄低头看纸。
【退愿问询表】
姓名。
年龄。
愿纸编号。
接愿处。
退愿理由。
是否确认愿成事实。
是否愿意承担退愿后果。
孙慧只看了几行，脸色就白了点：“这就开始让你签？”
陈玄把表往旁边一推：“不签。”
顾念低声道：“先看清楚。”
陈玄拿出笔，在表格空白处写了一句。
【本次问询仅用于核验，不构成认账、补愿、承接后果或确认福生账合法有效。】
写完，他把表推回去。
台面安静几秒。
那支白色圆珠笔自己滚了一下，像是不太满意。
薄纸上浮出一行字。
【请按格式填写。】
陈玄又写：
【格式不含免责事项，需补充。】
纸沉默了。
孙慧看着那张纸，喃喃道：“它也会沉默。”
陈玄道：“会沉默的基本都是被问住了。”
顾念拿出手机拍照：“这个也记录。”
旁边的大叔又抬头：“你们拍海报干什么？”
顾念很自然：“资料。”
大叔哦了一声：“医院的东西是该拍，省得改口。”
顾念看了他一眼，认真点头：“您很有经验。”
大叔叹气：“住院住出来的。”
那张退愿问询表终于变了。
最下面多出一行小字。
【补充说明暂存，不影响本次问询。】
陈玄这才开始填。
姓名：陈玄。
年龄：二十二。
愿纸编号：未知。
接愿处：福生堂。
退愿理由那一栏，他停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