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回到青河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一半。
路边小店的灯陆续亮起来,卖糖炒栗子的摊还在,铁锅里黑砂翻得沙沙响。
陈玄本来不想买。
走过去三步,又退了回来。
老板抬头看他:“买?”
陈玄看着锅里翻滚的栗子,想起陈守年欠老周二十八块印泥钱,又想起自己替父还账之后那点诡异的轻松。
“买半斤。”
老板装袋的时候很利索,最后还多塞了两颗。
陈玄低头看了一眼。
“送的?”
老板笑:“看你来回路过三次,怪累的。”
陈玄付了钱,拎着栗子往旧账铺走。
他现在有点明白陈守年为什么喜欢买这玩意了。
倒不是多神秘。
主要是热的,捏在手里,像人间还能正常运转。
推开人间旧账铺的门时,王承业正蹲在地上写标签。
他面前摆着一排透明袋,里面装着红绳、符纸、小木牌、长命锁盒子,还有几件怎么看都像普通纪念品的小玩意。
王承业写得很认真。
认真到额头都出汗了。
陈玄低头看了眼。
【红绳,来源:疑似楼下超市赠品,发现地点:客厅抽屉,发现人:王承业,当前状态:看起来不太正经。】
陈玄沉默了。
“最后一句可以删掉。”
王承业抬头:“为什么?”
“证据标签不要写主观感受。”
“可是它真的不太正经。”
陈玄看了眼红绳。
红绳上还挂着一个塑料小葫芦,背面写着“招财进宝”。
确实不太正经。
但他还是说:“写‘材质不明’。”
王承业点点头,把最后一句划掉。
孙慧坐在一旁帮忙分袋,顾念正在桌边整理复印件。孙秀梅今天没来,孙慧说她回去后睡了,睡得很沉,像把二十年的一口气终于松了一点。
旧账铺的油灯亮得很稳。
陈玄一进门,油灯晃了一下。
“带了新东西。”
这不是问句。
陈玄把医院后街拿到的拓片和纸条放到柜台上。
“福生堂。”
王承业手里的笔停了。
顾念也抬头。
孙慧轻轻放下一个透明袋,小声问:“这是你三岁那笔账?”
“现在看,差不多。”
陈玄把纸条摊开。
【福生旧堂,南桥巷三十七号。】
王承业凑过来念了一遍:“南桥巷?我好像听过。”
陈玄看他。
王承业皱着眉想:“好像是片老拆迁区吧,之前有客户住那边。路特别绕,导航都骂人。”
“导航还骂人?”
“语音不骂,但它重新规划路线特别频繁,听着像在骂。”
顾念把纸条拿起来看了看:“纸不是新的。”
陈玄问:“你能看出来?”
顾念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放大镜。
王承业看得一愣:“你随身带这个?”
顾念很平静:“会计看票据的时候用。”
陈玄点头:“专业。”
顾念看了几秒,说:“至少十年以上。折痕很旧,不像刚做的。”
旧账铺慢吞吞开口:“可验真。”
陈玄抬头:“多少钱?”
油灯沉默。
王承业下意识捂住钱包。
孙慧也抬头看油灯,像第一次见识到一个铺子开口要钱能这么自然。
旧账铺浮出一行字。
【福生堂旧址线索验真,三百。】
陈玄:“贵了。”
旧账铺:“涉及福生账。”
陈玄:“涉及福生账,也不是你涨价的理由。”
旧账铺:“福生账层级高于普通香火账。”
陈玄:“所以?”
旧账铺:“验真更费灯油。”
陈玄盯着油灯:“你这灯油到底是什么?九二汽油吗?”
王承业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顾念也垂下眼,嘴角动了动。
旧账铺没有回答,只是很坚持地浮着那行三百。
陈玄把栗子放到柜台上。
“半斤糖炒栗子,抵五十。”
旧账铺沉默得更久了。
王承业震惊地抬头:“这也能抵?”
陈玄道:“试试。”
孙慧小声说:“它不是不吃栗子吗?”
陈玄看着油灯:“它不吃,但陈守年以前肯定在这里吃过,而且一定掉过壳。”
油灯轻轻晃了一下。
黑皮账簿翻开。
【折抵二十。】
陈玄:“至少五十。”
【二十五。】
“三十,不然我把栗子壳留柜台上。”
油灯猛地晃了一下。
【折抵三十。】
顾念认真地看了陈玄一眼:“你谈判能力比我想的还杂。”
陈玄把剩下的钱付了。
王承业在旁边小声说:“我感觉以后旧账铺会更新一条,禁止栗子抵扣。”
陈玄:“那说明我们推动了制度完善。”
油灯没搭理他们。
清账铜被陈玄放到拓片旁边。
拓片上“福生堂”三个字慢慢泛起浅白色的光,不像子母祠那种暖红,也不像门账司的银灰,而是一种很淡的白,像医院走廊里的灯。
陈玄看着那光,心里有点不舒服。
医院的白光,病房的白墙,缴费窗口,枕头底下的愿纸。
这些东西混在一起,比什么神明法相都更让人发闷。
黑皮账簿开始浮字。
【旧木牌拓片,验真完成。】
【名称:福生堂接愿牌拓片。】
【关联:福生账。】
【接愿范围:病愿、生愿、续命愿、退灾愿。】
【提示:福生堂负责接愿,福生账房负责入账。】
陈玄看着这几行字,没说话。
王承业憋不住:“接愿和入账还分开?”
顾念说:“很正常,前台和财务。”
王承业一拍大腿:“这我懂了。”
陈玄看他:“你懂得越来越快了。”
王承业苦笑:“主要这一路遇到的神明机构,组织架构太像公司。”
孙慧看着那张拓片,脸色不太好:“所以医院门口那个小棚子,就是福生堂?”
“以前可能是临时点。”顾念轻声说,“真正的旧堂在南桥巷。”
陈玄把周启明给的纸条压上去。
油灯又照了一遍。
黑皮账簿继续浮字。
【福生旧堂地址线索,验真完成。】
【南桥巷三十七号,曾为福生堂旧址之一。】
【当前状态:未知。】
【建议:勿夜访。】
王承业刚想说“那明天再去”,陈玄已经开口:“为什么勿夜访?”
旧账铺很慢地回了一句:“不好找。”
陈玄:“只是不好找?”
旧账铺:“也不好回来。”
王承业立刻把笔放下:“那肯定明天去。”
陈玄看了他一眼:“你反应挺快。”
“我现在学会了。”王承业很认真,“这种地方,能白天去,绝不晚上去。能吃饱去,绝不空腹去。能带发票去……”
他卡住了。
“能带发票去干什么?”孙慧问。
王承业想了想:“壮胆?”
陈玄:“……”
顾念把纸条收进透明文件袋:“明天上午去最合适。南桥巷如果是拆迁区,白天能找到周边住户问话,晚上只剩流浪猫。”
王承业点头:“流浪猫不一定配合。”
陈玄想起青河街那只橘猫。
“不一定,有些猫精神状态比人稳定。”
王承业居然认真想了想:“也是。”
陈玄把复写纸和秦素芬的证明也拿出来,让旧账铺登记。
这次旧账铺没有立刻报价,像是知道陈玄现在情绪不太适合被收费刺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