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说要回家,旧账铺里的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顾念把文件夹合上,问:“需要我一起去吗?”
陈玄摇头:“不用。”
王承业立刻站起来:“那我呢?”
“你更不用。”
王承业一愣:“为什么?”
陈玄看了他一眼:“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回去陪王豆豆,顺便把家里来路不明的香符、红绳、长命锁、平安牌全装袋。”
王承业立刻点头:“这个我已经在做了。”
“做完贴标签。”
“我知道。”
“别乱扔。”
“我知道。”
“别烧。”
“我也知道。”
陈玄停顿了一下:“别拿去问小区大爷。”
王承业刚张开的嘴默默闭上。
很好。
看来他刚才确实动过这个念头。
孙慧扶着孙秀梅,低声问:“那我们呢?”
陈玄看向她们:“孙姨今天已经写了更正书,先休息。孙慧,你把那枚长命锁的制作记录整理出来,能找到原材料来源最好。”
孙慧点头:“我回店里找。”
顾念推了推眼镜:“门契正文抄件我可以先留在旧账铺存证。”
旧账铺立刻开口:“存证柜扩容……”
陈玄抬头:“你再说收费,我现在就把你招牌改成旧账铺增值服务中心。”
旧账铺沉默了。
几秒后,黑皮账簿浮出一行字。
【本次关键证据,临时存证免费。】
陈玄满意点头:“你看,沟通还是有用的。”
王承业小声道:“我怎么觉得这是威胁?”
陈玄纠正:“这是消费者合理表达意见。”
顾念看了他一眼:“你确实适合干清账。”
陈玄把清账铜、黑册子和几份复印材料收好。
临出门前,旧账铺忽然开口:“提醒,若另一半正文在你家中,取出后需尽快回铺核验。”
陈玄停下脚步:“核验收费吗?”
旧账铺沉默。
陈玄冷笑:“我就知道。”
旧账铺慢吞吞道:“可先验后付。”
“你这话听着比先用后付还危险。”
旧账铺不说话了。
陈玄推门离开。
青河街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边小摊陆续亮灯,糖炒栗子的香气还在风里飘。
陈玄拎着黑包,走到路口时,手机响了。
他低头一看。
房东。
陈玄沉默两秒,接通。
“哥。”
房东声音很稳,也很有压迫感:“小陈,门锁。”
陈玄:“正在回去处理。”
“你中午也说正在处理。”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说是真的。”
陈玄抬头看了一眼路灯,忽然觉得房东比神债司还难缠。
神债司至少七天来一次。
房东一天能来七次。
他深吸一口气:“哥,我现在马上回出租屋,找师傅修。”
房东说:“我已经联系师傅了,半小时到。”
陈玄一愣:“这么快?”
“你再不修,我怕你把门也说成正在处理。”
电话挂断。
陈玄看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很好。
在执行效率上,房东完胜神债司。
半小时后,陈玄站在自己出租屋门口。
防盗门还歪着,锁芯裂得很有艺术感。
房东背着手站在旁边,表情严肃。
开锁师傅蹲在门口看了两眼,说:“国产老锁,换锁芯一百二。”
陈玄立刻看向房东。
房东咳了一声:“这是进口工艺。”
师傅抬头:“哥,这锁上写着江城锁具厂。”
陈玄也看向房东:“进口到江城?”
房东沉默两秒:“反正坏了你得赔。”
陈玄点头:“赔可以,开发票吗?”
房东:“……”
开锁师傅:“……”
不知道为什么,陈玄现在对“发票”两个字有一种特殊执念。
可能是因为从神债司到子母祠,再到旧账铺,这一路遇到的单位都太不爱开票。
最后陈玄花了一百二换了锁芯。
房东原本想说三百,开锁师傅当场报价后,他也不好再硬说。
陈玄看着新锁,心里松了一口气。
至少现实世界里,有些账还能靠第三方报价解决。
这让他对人间重新有了一点信心。
房东临走前看了他一眼:“小陈啊,年轻人压力大我理解,但也别总熬夜。”
陈玄一愣。
房东补充:“你昨晚那动静,楼下都听见了。”
陈玄想了想:“哥,我说我在处理合同纠纷,你信吗?”
房东看着坏掉的旧锁。
“你这合同纠纷挺费门。”
陈玄:“……”
房东走后,陈玄回屋简单收拾了一下。
地板上那些暗红划痕已经淡了很多,但细看还能看见。
那桶早就不能吃的方便面被他扔进垃圾袋。
扔的时候,陈玄还有点心疼。
那是他失业后第一顿准备用来安慰自己的晚饭。
结果没安慰成功,反而见证了他的职业转型。
他洗了把脸,又看了一眼床底的旧木箱。
清账铜、黑册子、钥匙,都是从这里出来的。
可短信说,陈守年最不舍得丢的不是账本。
那就不该只在这个箱子里找。
陈玄拿起手机,拨给沈兰。
电话接通得很快。
沈兰声音有点紧:“小玄?”
“妈,是我。”
“你没事吧?”
“没事。”陈玄看了一眼新换的门锁,“门也没事了。”
沈兰沉默了一下:“你又遇到什么了?”
陈玄说:“我想回家一趟。”
电话那头安静几秒。
沈兰低声问:“是为了你爸?”
“嗯。”
沈兰没有阻止。
她只是说:“那回来吃饭吧。”
陈玄本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
沈兰住在江城北边的老家属院。
楼不高,墙皮有些旧,楼道里贴着水电通知和社区体检宣传单。
这里是陈玄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他后来搬出去租房,一是为了上班方便,二是沈兰总说他长大了,该有自己的生活。
现在看来,他自己的生活发展得很有特色。
刚失业,就被神债司催收。
从职业规划角度看,非常不可复制。
陈玄上楼时,楼道灯还是老式声控。
他咳了一声。
灯没亮。
又咳了一声。
还是没亮。
最后他拍了一下墙。
灯亮了。
陈玄站在楼梯口,忽然想起王承业那句“亮一下,亮一下”。
果然,人间很多东西都一样。
讲道理没用,得拍。
沈兰开门时,身上系着围裙。
屋里有饭菜香。
很普通的番茄鸡蛋面,还有一盘青菜。
陈玄站在门口,忽然有点不适应。
这两天他吃过牛肉粉、糖炒栗子、便利店饭团,还在旧账铺旁边蹭过各种外卖。
但真正让他觉得自己回到人间的,还是这碗面。
沈兰看着他,眉头皱了皱:“怎么又瘦了?”
陈玄换鞋:“妈,我昨天才来过电话。”
“电话里也能听出来。”
“那您这个能力比旧账铺厉害。”
沈兰没听懂:“什么铺?”
陈玄立刻改口:“没什么,一家服务态度一般的店。”
沈兰端面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