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业出去买饭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很熟练了。
他左手拎着透明整理箱,右手拿着手机,嘴里还念念有词。
“牛肉粉不加香菜,炒饭少油,孙姨要清淡,孙慧要不要辣,陈玄随便……”
陈玄抬头:“我什么时候随便了?”
王承业停在门口:“那你吃什么?”
陈玄想了想:“能报销的。”
王承业沉默两秒:“你这要求比随便还难。”
孙慧原本紧张,听见这句忍不住笑了一下。
孙秀梅坐在柜台旁边,手里捧着南叔给的栗子,脸色虽然还有些白,但比刚才稳定不少。
旧账铺的油灯安安静静地亮着。
账桌上,三份证物已经被重新摆好。
孙秀梅的人证更正书。
南记留下的半枚门印。
送来的长命锁门证。
这三样东西放在一起后,黑皮账簿就一直没有合上。
纸页上那几行字还在。
【下册门契残线成立。】
【当前缺失:完整门契正文。】
【今晚,未知寄件人将携带门契正文线索,到访旧账铺。】
陈玄看着“未知寄件人”四个字,越看越觉得不顺眼。
他不喜欢未知。
未知通常代表麻烦。
麻烦通常代表收费。
收费通常代表他的钱包又要受委屈。
王承业走后,孙慧忍不住问:“那个人今晚真的会来?”
陈玄点头:“会。”
“你怎么确定?”
“因为他已经用门证预约了旧账铺。”
孙慧看向油灯:“这个预约……不能取消吗?”
旧账铺慢悠悠开口:“可取消。”
陈玄立刻看向它:“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旧账铺道:“取消需双方同意。”
“对方会同意吗?”
“未知。”
“那你这回答等于没回答。”
旧账铺不说话了。
陈玄现在基本摸清了它的说话习惯。
不利于收费的,沉默。
有利于收费的,立刻开口。
很像一些平台客服。
区别是平台客服至少会发个笑脸表情。
旧账铺连表情都省了。
孙秀梅轻声说:“能拿到门证的人,应该不是子母祠那边的人。”
陈玄问:“为什么?”
“如果是子母祠,它没必要把门证送来。它只要继续藏着,正门账就没人能查到底。”
陈玄点头。
这个判断合理。
孙慧问:“那会不会是门账司?”
陈玄想起陆十七,摇了摇头:“陆十七不像会用跑腿送证的人。”
孙慧:“为什么?”
“他太讲流程。”
陈玄说,“真要送,他大概会先让我填申请表,再盖三道印,最后告诉我材料调取需三到五个工作日。”
孙慧:“……”
孙秀梅竟然也点了点头。
“门账司的人,确实这样。”
陈玄看向她:“您以前接触过?”
孙秀梅沉默片刻:“见过一次。那人来慈愿会查抄录页,半个上午只说了四句话。”
“哪四句?”
“原件。”
“编号。”
“不合规。”
“重写。”
陈玄听完,忽然觉得陆十七已经算话多了。
至少还能跟他互相噎两句。
没多久,王承业回来了。
他不只是一个人回来。
还带了两大袋吃的。
牛肉粉、炒饭、清粥、小菜、茶叶蛋,甚至还有一袋包子。
陈玄看着桌上摆开的东西,沉默了一下。
“王哥,你是买饭,还是准备开席?”
王承业擦了擦汗:“我怕不够。”
“我们现在五个人。”
“我知道。”
“你买了能喂十二个人的量。”
王承业低声道:“万一等会儿来的人也没吃呢?”
陈玄看着他,竟然无法反驳。
这人虽然紧张,但越来越有后勤部长的素质。
旧账铺忽然道:“本铺内用餐,需缴清洁费。”
所有人同时看向油灯。
王承业下意识要掏钱。
陈玄一把按住他:“别形成条件反射。”
王承业小声:“我现在听见收费就想掏钱。”
“这就是它的目的。”
陈玄看向柜台:“我们自己收拾,不交。”
旧账铺道:“若洒汤……”
陈玄直接打断:“洒了我拖。”
旧账铺沉默了。
孙慧低声问:“这铺子以前也这样吗?”
孙秀梅叹气:“以前更含蓄一点。”
陈玄问:“怎么含蓄?”
“它不直接说收费。”
“那怎么说?”
“它说,茶钱随意。”
陈玄冷笑:“随意之后是不是记账?”
孙秀梅点头:“陈守年随意了一毛,后来被它念了半年。”
陈玄忽然觉得自己对父亲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不是陈守年抠。
是环境逼的。
几个人简单吃了饭。
孙秀梅吃得很少,孙慧一直陪着她。
王承业边吃边看门口。
陈玄则把证据重新检查了一遍。
人证更正书,拍照、复印、旧账铺存证。
半枚门印,验真记录、旧账铺记录。
长命锁门证,门证主体有效,但夹带预约。
每一项都要放清楚。
这种时候,不能被对方牵着情绪走。
谁来都一样。
先问身份。
再问来源。
然后问证据。
最后问代价。
陈玄把这四句写在纸上,贴在账桌旁。
王承业看见了,念了一遍。
“先问身份,再问来源,然后问证据,最后问代价。”
他认真点头:“这四句好。”
陈玄道:“以后你卖保险也可以用。”
王承业一愣,随即表情复杂。
“你再说下去,我可能真要转型做合规培训了。”
“挺好。”陈玄说,“至少不会被子母祠挖去当中介。”
王承业:“……”
天色慢慢暗下来。
青河街外面的店铺陆续亮灯。
旧账铺门口的油灯也稳定亮着。
它现在不像以前那样一副随时打烊的样子,反而多了几分真正铺子的气象。
只是陈玄看着它,还是觉得这铺子不太可信。
主要是收费项目太灵活。
晚上八点多,门口铃铛响了一声。
不是有人敲门。
是门口挂着的铜铃自己轻轻动了一下。
旧账铺开口。
“预约人到了。”
王承业瞬间站起来。
孙慧扶住孙秀梅。
陈玄把清账铜放在手边,黑册子摊开。
“先别急。”
门外传来一道女声。
“请问,这里是人间旧账铺吗?”
声音很年轻。
很清楚。
还带着一点喘,像是赶路赶得很急。
陈玄没有马上开门。
“你是谁?”
门外的人停了一下。
“顾念。”
陈玄皱眉。
顾。
这个姓让他立刻想起一个人。
顾明河。
那个二十年前发现慈愿会账目不对的人。
陈玄问:“顾明河和你什么关系?”
门外沉默一瞬。
“他是我父亲。”
王承业看向陈玄,压低声音:“顾明河不是当年那个会计?”
陈玄点头。
孙秀梅听到这个名字,脸色也变了。
她低声说:“顾明河的女儿……”
陈玄继续问:“门证是你送来的?”
“是。”
“为什么不自己送?”
门外的顾念回答得很快:“我怕路上被人拦。”
“现在不怕了?”
“现在东西已经到你手里了。”
陈玄看了一眼桌上的长命锁门证。
这个逻辑成立。
东西最危险的时候,是在路上。
送到了旧账铺,至少多一层见证。
陈玄又问:“你有身份证明吗?”
门外沉默两秒。
随后,一张身份证从门缝下面推了进来。
还套着透明卡套。
陈玄低头看了一眼。
顾念。
三十二岁。
照片上的人和门外声音年龄对得上。
王承业小声道:“挺配合啊。”
陈玄道:“配合不代表没问题。”
他又问:“你来做什么?”
门外的顾念说:“我带来了我父亲留下的门契正文线索。”
“线索是什么?”
“半页抄件。”
陈玄眼神一动。
半页。
不是原件。
但这个阶段,半页抄件也足够重要。
他看向黑皮账簿。
账簿浮字。
【可接待。】
【注意:身份需核验,材料需验真。】
陈玄这才开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