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点头:“是。”
陈玄看着他:“一斤栗子?”
“嗯。”
“下册门契的线索,藏在一张栗子欠条里?”
老人纠正:“这是收据,不是欠条。”
陈玄深吸一口气。
他现在终于确定,陈守年这人不是不会留说明书。
他是留了。
但留得很有个人风格。
老人指着收据背面:“翻过来。”
陈玄把收据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行很淡的字。
不是墨写的。
像用硬物压出来的痕迹。
陈玄拿出清账铜,轻轻压在纸角。
铜钱一热。
那行字慢慢浮出来。
【南记存半印,勿交慈愿会。】
陈玄眼神微凝。
半印。
物证。
老人从铁盒夹层里取出一块很薄的木片。
木片只有半个指节大,边缘不规则,像从某个木牌上削下来的。
上面拓着半枚印。
印痕已经很浅,但还能看出一个“门”字的半边。
老人道:“这就是你爸留下的半印。”
陈玄接过木片。
清账铜立刻发热。
黑册子在包里轻轻震动。
他把黑册子取出来。
纸页自己翻开。
【检测到下册门契物证之一。】
【子母渡旧门账:半枚门印。】
【证明方向:下册门契曾被拆分保存。】
陈玄看着这几行字,心里终于落下一块。
找到了。
虽然不是完整下册。
但至少证明下册确实存在,而且陈守年确实做了布置。
老人看着黑册子,眼神有些复杂。
“旧账铺又开了?”
“开了。”
“收费还是那么黑?”
陈玄抬头:“您知道?”
老人冷笑:“当年你爸在那儿喝过一杯茶,被记了三年账。”
陈玄:“……”
很好。
旧账铺的商业模式不是现在才这样。
是祖传的。
老人忽然说:“这半印你拿走可以,但你得知道,拿走之后,会有人知道。”
陈玄问:“子母祠?”
“子母祠会知道,门账司也会知道。”老人顿了顿,“还有神债司。”
陈玄沉默了一下。
旧账铺也这么说过。
从被关注到重点关注。
这升级听起来一点都不让人开心。
老人道:“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陈玄问:“您当年也是这么跟我爸说的?”
老人点头。
“他怎么说?”
老人想了想:“他说,栗子都付钱了,不拿亏。”
陈玄:“……”
很难说这句话到底深刻还是抠门。
但确实像陈守年。
陈玄把半印收进黑册子。
“那我也拿。”
老人看着他:“不怕?”
“怕。”
“那还拿?”
陈玄把铁盒盖上,语气平静:“王豆豆回来了,但子母祠正门账还在。我自己的神债也还在。我爸失踪的账也没清。”
他顿了顿。
“现在不拿,以后还是得来。”
老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也像他。”
陈玄道:“除了买栗子路上偷吃?”
老人笑了:“这个也像。”
陈玄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纸袋。
不知不觉,他已经吃了好几颗。
他一时无话可说。
老人重新翻锅,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街上开始热闹起来。
旁边小卖部老板出来扫地,有个小孩拿着零钱跑来买栗子,老人称了一小袋,还多放了一颗。
这画面很普通。
普通得像那些神明、旧账、门契从没存在过。
陈玄却知道,半枚门印已经把他拉进了更深的账里。
他把收据也收好,问:“南叔,人证是谁?”
老人铲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个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我也不知道他现在还能不能作证。”
陈玄皱眉:“他是谁?”
老人看向柳安里深处。
“以前慈愿会有个小文员,姓孙。”
陈玄眼神一动。
“孙慧?”
老人摇头:“孙慧是她女儿。”
陈玄立刻想起王家反证里的长命锁。
李晓芸的同事,孙慧。
送过带子母祠香印的长命锁。
原来这条线也连上了。
老人道:“小文员当年给慈愿会抄登记册。她知道很多背页条款的事。你爸说,人证如果还活着,就去找她。”
陈玄问:“她叫什么?”
“孙秀梅。”
“现在在哪?”
老人道:“柳安里卫生服务站旁边,有家缝补铺。她以前在那里干过。”
陈玄把名字记在心里。
孙秀梅。
孙慧。
长命锁。
慈愿会。
这条线不是支线。
它是下册门契的人证线。
陈玄站起来。
“南叔,谢了。”
老人摆摆手:“别谢。你爸当年付过保管钱。”
陈玄问:“多少?”
老人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
“两斤栗子。”
陈玄沉默。
这价格在十年前和现在,都显得非常随意。
老人又给他装了一小袋栗子。
“这袋给你。”
陈玄警惕:“收费吗?”
“算你爸剩下的。”
“他还剩多少?”
老人翻了翻收据:“按账算,还剩二两。”
陈玄看着手里明显超过二两的栗子。
老人道:“多的算我送。”
陈玄点头:“那我收。”
老人看着他:“记住,别把半印拿到子母祠去。”
陈玄脚步一顿:“为什么?”
“半印是物证,不是门证。”老人说,“拿错地方,会被它们借题发挥。”
陈玄皱眉:“那应该拿去哪?”
老人指了指他怀里的黑册子。
“先回旧账铺。”
“让那盏油灯验。”
陈玄点头。
“还有。”老人忽然补充,“如果你见到孙秀梅,别一上来就提慈愿会。”
“那提什么?”
老人想了想:“提长命锁。”
陈玄记下。
“为什么?”
老人道:“慈愿会她未必敢认。”
“但长命锁是她女儿送出去的。”
“做母亲的,总要管一管孩子送错的东西。”
陈玄看着老人。
这句话里没有什么神明规约,也没有什么清账流程。
但很有用。
像生活里真正能打开门的钥匙。
陈玄拎着栗子往回走。
走到公交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你拿到半印了。】
【别找孙秀梅。】
陈玄看完,抬头看了一眼柳安里的阳光。
他忽然笑了。
这号码像个反向导航。
不让他查什么,什么就最重要。
公交车来了。
陈玄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剥开一颗栗子。
这次没有急着吃。
而是看着窗外的柳安里,低声道:“陈守年。”
“你这栗子账。”
“藏得还挺深。”
车子启动。
而包里的黑册子,正在微微发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