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晃晃悠悠开向柳安里。
陈玄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拎着一小袋糖炒栗子。
栗子还是热的。
公交车里人不多,前排两个大爷在讨论菜价,后排一个学生戴着耳机背单词,司机师傅一边开车一边听早间新闻。
这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陈玄差点以为自己这两天经历的神债司、旧账铺、子母祠、门账司,全是因为失业后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
直到他低头看见手机里那条陌生短信。
【下册门契,你找不到。】
幻觉一般不会发短信。
更不会这么欠揍。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你也是去找老南头的?”
陈玄抬头:“也?”
司机笑了笑:“这两年偶尔有人去柳安里找他。都说是取东西。”
陈玄眼神微动:“什么人?”
“不清楚。”司机道,“有年轻的,有年纪大的,也有穿得挺正式的。反正去了多数白跑一趟。老南头记性不好,一会儿说有东西,一会儿又说没有。”
陈玄问:“那为什么还去?”
“人嘛。”司机打了把方向,“都觉得自己是那个例外。”
这话听着很普通。
但陈玄现在最怕普通话里藏线索。
他问:“师傅,老南头现在还卖栗子?”
“卖,不过小摊子,开不开看心情。”
“记性不好还能做生意?”
司机笑了:“人家记不住人,记得住钱。”
陈玄沉默两秒。
这倒是很合理。
车到柳安里站。
陈玄下车。
柳安里比青河街更生活化。
没有那么多旧香烛铺,也没有奇怪的办事大厅,只有低矮居民楼、早餐摊、小卖部、修车铺,还有一排晒着衣服的阳台。
街口有个小摊。
铁锅里翻着黑砂,栗子香气从锅边冒出来。
摊后坐着一个老人。
七十多岁,头发全白,穿着灰布马甲,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慢悠悠地翻锅。
招牌很旧。
【南记糖炒栗子】
陈玄看着那块牌子,心里反而松了一点。
终于找到一个看起来不收费问答、不弹窗提醒、不需要补充条款的地方了。
他刚走近,老人就抬头看了他一眼。
“买栗子?”
陈玄点头:“买。”
老人拿纸袋装了一小袋:“二十。”
陈玄:“我刚才在青河街买的才十五。”
老人手一停,抬头看他:“那你回青河街买。”
陈玄沉默。
很好。
还是熟悉的人间商业。
没有香火,没有神明,只有朴素的涨价。
陈玄付了钱。
老人把栗子递给他,顺手多塞了两颗。
陈玄看了一眼:“这两颗?”
老人道:“送你的。”
陈玄问:“为什么?”
老人没看他:“看你像会计较的人。”
陈玄:“……”
这话听着不像夸奖。
他拿着栗子,没有急着走。
老人继续翻锅,像完全不在意他。
陈玄开口:“南叔,我姓陈。”
老人的铲子停了一下。
很轻。
轻到如果不是陈玄一直盯着,差点看不出来。
老人继续翻锅:“姓陈的人多了。”
“我爸叫陈守年。”
这一次,老人彻底停住了。
锅里的黑砂还在余热里沙沙作响。
老人抬起头,盯着陈玄看了很久。
“陈守年?”
陈玄点头。
老人眯起眼:“他儿子?”
“嗯。”
老人上下打量他:“不像。”
陈玄一顿:“哪里不像?”
“你比他瘦。”
“这也能看?”
“你爸当年买栗子,一边走一边吃,吃得很扎实。”
陈玄心里那点久违的父子温情,瞬间被这句话打散。
原来不是他小时候错觉。
陈守年是真的一路偷吃。
老人忽然问:“你到手几颗?”
陈玄愣了一下。
老人重复:“当年他给你买栗子,你到手几颗?”
陈玄看着他。
这是验证。
不是身份证,也不是人脸识别。
是栗子账。
陈玄沉默两秒,说:“三颗。”
老人忽然笑了。
“那是亲儿子。”
陈玄:“……”
这验证方式非常伤人,但准确。
老人把铲子放下,起身把摊子旁边的小木凳踢出来。
“坐。”
陈玄坐下。
老人又从锅里挑了几颗大的,放到他手里的纸袋里。
陈玄看着袋子:“这次免费?”
老人瞥他:“你爸当年预存过。”
陈玄眼皮一跳。
“他在你这儿也预存?”
“也?”
“没事。”陈玄道,“最近被预存伤过。”
老人没细问。
他坐回摊后,低声道:“你爸说过,你早晚会来。”
陈玄问:“他什么时候说的?”
“十年前。”
“他失踪前?”
老人点头。
陈玄的手指慢慢收紧:“他留下东西了?”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
他先问:“你是自己来的?”
“嗯。”
“没人跟着?”
陈玄回头看了一眼街口。
柳安里人来人往。
卖菜的,遛狗的,送快递的。
看起来都正常。
但他现在不敢相信“看起来”。
老人说:“别看了。真要跟,你看不出来。”
陈玄问:“门账司的人?”
老人眼神一动:“你已经查到门账司了?”
“查到陆十七。”
老人脸色沉了一点:“那你走得比我想的快。”
陈玄道:“我也没想到自己职业发展这么迅速。”
老人没听懂这句。
陈玄直接问:“下册门契在你这儿吗?”
老人摇头:“不在。”
陈玄皱眉。
老人又道:“但你爸留下过一句话。”
“什么?”
老人看了看四周,声音低了些。
“下册不在一处。”
陈玄一愣:“什么意思?”
“你爸说,完整的下册门契,不能放在一个人手里。太容易被收走。”
陈玄心里一动。
所以陈守年把下册拆开了。
这解释得通。
子母祠、门账司、神债司都想找下册,但十年过去还没拿到,说明它不是一个完整物件,而是被拆成了多条线索。
老人继续道:“他把下册分成三份。”
“哪三份?”
“人证、物证、门证。”
陈玄立刻拿出手机记录。
老人看见手机,皱眉:“别记里面。”
陈玄动作一顿。
老人指了指脑袋:“记这里。”
陈玄想了想,把手机收回去。
“您说。”
“人证,是当年知道门主没认账的人。”
“物证,是下册门契拓下来的半枚门印。”
“门证,是能打开旧门账最后一页的东西。”
陈玄问:“你保管哪一份?”
老人看了他一眼:“你猜?”
陈玄:“我现在不太喜欢猜。”
“为什么?”
“猜错容易认账。”
老人笑了一声:“你比你爸有意思。”
“这话最近很多人说。”
“你爸太闷。”老人说,“问账的时候像讨债,买栗子的时候像赊账。”
陈玄心想,那他确实不是很受欢迎。
老人从摊子底下拿出一个旧铁盒。
铁盒很小,外面还有油渍,看起来像装过饼干。
陈玄盯着铁盒:“这就是物证?”
老人打开铁盒。
里面没有门契。
只有一张发黄的收据。
【南记糖炒栗子】
【欠陈守年栗子一斤,已付钱,未取完。】
下面盖着南记的小章。
陈玄沉默。
“南叔,这不会就是您说的证据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