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看见陈玄手里的调阅摘要时，笑容明显淡了。

她站在查证通道口，米色职业套装一丝不乱，还是那副很专业的样子。

但陈玄已经能看出来，她现在不太想继续专业。

“陈先生查完了？”苏婉问。

陈玄点头：“查完了。”

“结果如何？”

陈玄把调阅摘要举起来：“结果对你们不太友好。”

苏婉看着那张银灰色纸页，没有伸手接。

“调阅摘要，不等于原件。”

陈玄笑了一下：“这句话我喜欢。”

苏婉看向他。

陈玄道：“因为这句话说明，你也知道原件比摘要重要。那你刚才拿一张旁证复印件压我，合适吗？”

苏婉沉默了半秒。

陈玄继续道：“走吧，回账桌。”

苏婉没有立刻动。

“陈先生，本祠可以重新提出和解。”

陈玄停住脚步：“王豆豆立刻回家？”

“可暂返。”

“暂返就不用谈了。”陈玄道，“孩子不是试用商品。”

苏婉轻声道：“陈先生，您现在已经知道，王家子嗣债背后牵着子母渡旧门账。继续查下去，牵涉会比您想象的更深。”

“我刚才也知道了。”陈玄说，“你们拿我爸的旁证外延使用。”

苏婉道：“外延是否成立，还可讨论。”

“当然可以。”陈玄点头，“所以我现在就回去跟你讨论。”

苏婉看着他，终于让开了路。

查证通道外，旧账铺的门重新出现。

陈玄跨出去时，王承业几乎是扑上来的。

“怎么样？见到原件了吗？”

陈玄被他吓得后退半步：“王哥，你这个迎接方式很像催债。”

王承业赶紧收住：“不好意思，我太急了。”

刘春兰也站起来：“小陈，有结果吗？”

陈玄把调阅摘要放到账桌正中。

“有。”

黑皮账簿自动翻开。

【门账司档案调阅摘要，已取得。】

【证据内容：陈守年旁证范围仅限子母渡旧香路事实。】

【证据内容：陈守年曾反对旧门账外延至子嗣、人身、亲缘关系。】

【证据内容：陈守年异议意见曾被门账司暂不采纳。】

王承业虽然看不见字，但看见油灯一下亮了，眼睛也跟着亮了。

“这是不是好消息？”

陈玄道：“是。”

“多好？”

“足够让子母祠刚才那套说法塌一半。”

王承业立刻挺直腰：“那另一半呢？”

“等会儿我踹。”

王承业：“……”

刘春兰原本紧张，被这句弄得差点笑出来。

苏婉重新坐到账桌另一端。

她看了一眼调阅摘要，语气恢复平稳：“陈先生，门账司调阅摘要只能证明陈守年曾提出过异议，不能证明本祠王家子嗣债一定不成立。”

陈玄点头：“对。”

王承业一听，心又悬了起来。

陈玄继续道：“但你刚才拿陈守年旁证当王家子嗣债的依据。现在证明，他旁证的只是旧香路，不是王家这笔账。”

苏婉道：“旧香路存在，是本祠门账基础。”

“旧香路存在，不等于王豆豆归你们。”陈玄敲了敲桌面，“一条路在，不代表路边所有孩子都是你们的。”

王承业忍不住点头：“对啊！”

苏婉看了王承业一眼。

王承业立刻又站直。

陈玄把三份证据推到桌前。

“我们重新捋。”

“第一，刘春兰明面求的是家宅顺遂、子媳平安，不是以孙还愿。”

刘春兰立刻点头：“对，我就是求家里好好的。”

“第二，红册背页的子息条款没有明示。”

王承业接上：“我妈没看见，也没人告诉她！”

“第三，经手人马广财承认自己只带人登记，没有解释神愿。”

陈玄看向苏婉：“这条你们客服通话里也没否认。”

苏婉没说话。

“第四，王豆豆本人确认，不愿归祠，愿意回家。”

王承业眼眶一红。

“第五，你们的反证，感谢香、情绪话、长命锁，全部不足以证明王家认债。”

陈玄把最后那张调阅摘要放在最上面。

“第六，你们拿来压我的陈守年旁证，范围仅限旧香路事实。陈守年本人还明确反对把旧门账外延到子嗣、人身、亲缘关系。”

他说完，账桌上安静了。

旧账铺的油灯越来越亮。

黑皮账簿一行行浮字。

【王家子嗣债正式异议，证据链成立。】

【应账方所持反证，不足以证明王豆豆本人归祠义务。】

【陈守年旁证，不得外延作为王家子息债依据。】

王承业紧张地看着陈玄：“这是什么意思？”

陈玄看着苏婉：“意思是，该你们履行刚才写下的条款了。”

苏婉指尖轻轻按在文件夹上。

“本祠仍认为，王家受过香火庇护。”

陈玄道：“可以另案讨论。”

苏婉抬眼。

陈玄继续：“你们要说王家有没有受过香火影响，可以以后拿证据慢慢说。但王豆豆本人归祠这笔账，现在不成立。”

王承业立刻道：“对！别混在一起！”

陈玄看了他一眼：“这句反应也不错。”

王承业低声道：“我刚才背的。”

刘春兰也跟着说：“孩子不能拿去抵。”

苏婉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取出一张淡红色纸页。

纸页上已经浮出一行字。

【王家子嗣债，正式撤销。】

王承业浑身一震。

刘春兰捂住嘴。

陈玄没有立刻高兴。

他低头看那张纸。

“继续。”

苏婉看向他：“什么继续？”

“解除王豆豆外账限制，并于核验后一炷香内返还王豆豆本人。不得以服务费、补香费、争议费、滞纳金等名义另行阻碍。”

陈玄把刚才签过的条款推回去。

“这是你写的。”

苏婉的表情终于有点绷不住。

王承业在旁边小声道：“还好你让她写了。”

陈玄道：“吃亏吃多了，就知道口头承诺不值钱。”

苏婉没有再争。

她在纸页上继续写下：

【解除王豆豆外账限制。】

【一炷香内返还。】

【不另收任何费用。】

写到最后一行时，旧账铺的油灯忽然轻轻一抖。

陈玄立刻看向柜台：“你也不许收。”

旧账铺沉默。

王承业原本已经快哭了，被这句硬是憋住。

旧账铺慢吞吞道：“本铺见证费……”

陈玄直接打断：“未成年返还，不得附加收费。”

旧账铺又沉默了。

过了几秒，油灯才不情不愿亮了一下。

【本次见证，免收。】

王承业看着油灯，忽然很认真地说：“谢谢。”

旧账铺没有回答。

但油灯亮得更稳了些。

苏婉抬起手，指尖在纸页上一点。

那张淡红色纸页化成一道细光，飞入旧账铺门外。

片刻后，柜台上的油灯火苗慢慢拉长。

火光里，先出现了一只小小的脚。

然后是蓝色睡衣。

然后是一个抱着半只小恐龙的小男孩。

王承业一下站起来。

“豆豆！”

小男孩从火光里走出来，脚落在旧账铺地面上的一瞬间，整个人像终于从一张薄薄的纸里走回了现实。

王承业扑过去，一把抱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