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豆豆这个问题，问得很认真。
“哥哥，你有钱吗？”
陈玄沉默了。
他一个刚失业、刚赔门锁、刚被旧账铺收过灯油费的人，真的不太适合回答这个问题。
尤其是在一个五岁小孩面前。
陈玄咳了一声：“小朋友，不要问成年人这么残忍的问题。”
王豆豆眨了眨眼：“我爸爸说，没钱就不能买奥特曼卡。”
陈玄点头：“你爸爸说得对。”
“那没钱能救我吗？”
陈玄看着他，认真道：“能。”
王豆豆眼睛亮了一点。
陈玄补充：“但过程可能要多投诉几次。”
王豆豆：“……”
他显然不懂投诉是什么。
陈玄也没指望他懂。
他拿着黑册子走出询名室，刚一出来，外账大厅的广播又响了。
“争议方陈玄，请至还愿补缴窗口缴纳争议处理服务费。”
“重复一遍。”
“争议方陈玄，请至还愿补缴窗口缴纳争议处理服务费。”
大厅里那些模糊人影齐刷刷转过头。
陈玄拿着小恐龙，感觉自己像在银行大厅欠了手续费被公开点名。
非常社死。
他走到三号还愿补缴窗口。
窗口后坐着一个纸人，红马甲上写着工号。
【香四四】
陈玄看着这个工号，眉头一挑。
“你们工号还挺整齐。”
香四四声音平板：“请缴纳争议处理服务费。”
“多少钱？”
“八百八十八。”
陈玄脸色不变：“人间币？”
“可折算人间币。”
“香火呢？”
“三柱。”
陈玄想了想：“我可以自己买三柱香吗？”
香四四抬头看他。
“需本祠认证香火。”
陈玄点头：“懂了，指定供应商。”
香四四没听懂，也可能听懂了但不想理他。
陈玄继续问：“这个争议处理服务费，依据是什么？”
“子母祠香火外账规约。”
“规约在哪？”
香四四抬手一指。
窗口右下角贴着一张小纸条。
纸条非常小。
小到陈玄怀疑蚂蚁看了都得配老花镜。
他低头凑过去，勉强看清上面写着：
【凡发起争议、异议、复核、撤销、延期、补证者，需按规缴纳相关费用。】
陈玄看完，问：“费用标准呢？”
香四四道：“以窗口告知为准。”
“也就是说，价格你们说多少就是多少？”
“按规约执行。”
“规约不写价格？”
“窗口告知即为价格。”
陈玄沉默两秒。
这套话术非常熟。
很多店也是这样。
菜单上写时价。
结账时写天价。
陈玄把黑册子放到柜台上。
“我申请收费异议。”
香四四动作一顿。
“收费异议不属于本窗口业务。”
“那去哪个窗口？”
“争议窗口。”
陈玄转头看了看五号争议窗口。
香五九也正看着他。
两个纸人对视一眼。
虽然它们都是纸脸，但陈玄硬是看出了一种互相踢皮球的职业默契。
陈玄点点头：“好，我去争议窗口。”
香四四道：“争议窗口需先缴纳争议处理服务费。”
陈玄：“……”
他看着香四四，忽然有点佩服。
这流程设计得很闭环。
不交钱不能争议，争议收费也得先交钱才能争议。
黑心程度已经不是普通机构能达到的。
这至少得开过三家健身房。
陈玄压住脾气，问：“我刚才完成本人存在确认，对吧？”
“是。”
“王豆豆本人确认自己叫王豆豆，父亲王承业，母亲李晓芸，奶奶刘春兰，不愿归祠，愿意回家，对吧？”
“是。”
“那这份本人确认，应当先出具。”
香四四道：“需缴费后出具。”
“费用事先明示了吗？”
香四四停住。
陈玄继续道：“我进入询名室前，你们门牌上写了请勿诱导、请勿替答、请勿承诺带离，但没有写完成询名后要缴纳八百八十八争议处理服务费。”
香四四沉默。
陈玄敲了敲柜台。
“未明示费用，事后收费。”
“这不就是你们子母祠老毛病吗？”
“明面登记，背面收费。”
“王家子嗣债这么干。”
“现在争议服务费也这么干。”
“你们业务风格还挺统一。”
香四四纸糊的脸明显僵了一下。
黑册子翻开，浮出一行字。
【收费异议成立条件：费用未明示，且影响争议权行使。】
陈玄看见这行字，心里有底了。
他把册子推向窗口。
“我正式申请收费异议。”
香四四道：“本窗口无权限处理。”
“那找有权限的。”
“主管不在。”
“你们主管也轮休？”
香四四没有回答。
陈玄指了指大厅上方的牌子。
【愿成还愿，童叟无欺。】
“你们牌子上写着童叟无欺。”
“现在一个五岁小孩的本人确认，你们卡八百八十八费用不让出具。”
“你觉得这四个字还站得住吗？”
大厅安静了一点。
那些模糊人影又看了过来。
香四四终于低头，像是在系统里查什么。
片刻后，它说道：“请稍等。”
陈玄心里一动。
又是这三个字。
客服一说请稍等，说明它开始转上级了。
很快，窗口后方走出来一个更高一点的纸人。
这个纸人胸前挂着主管牌。
【香一〇二】
陈玄看着它，忍不住道：“你们这边主管工号都三位数了？”
香一〇二语气冷淡：“陈玄，你发起收费异议？”
“对。”
“收费符合本祠规约。”
“规约事前没明示。”
“窗口已告知。”
“完成服务之后才告知。”
“争议服务已发生。”
“所以我说你们事后收费。”
香一〇二沉默片刻。
陈玄继续道：“我不拒绝你们记录这笔费用，但本人确认单不能因为费用争议被扣押。否则你们就是用收费阻碍争议方取证。”
香一〇二看着他。
纸脸没有表情。
但陈玄能感觉到，对方正在衡量。
黑册子也浮出新字。
【申请方向正确。】
【可请求：先出具确认单，费用另行争议。】
陈玄照着说：“我申请先出具王豆豆本人存在确认单，争议处理服务费另行争议。”
香一〇二终于开口。
“可临时出具。”
陈玄问：“收费呢？”
“暂记账。”
陈玄警惕：“记谁账？”
“记陈玄。”
陈玄立刻拒绝：“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