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机响得很普通。
叮铃铃。
叮铃铃。
如果不是来电显示上那四个字太离谱,陈玄甚至会以为这是某个装修公司问马广财要不要办宽带。
【城西祠办】
王承业盯着来电显示,声音发虚:“陈玄,这电话要接吗?”
陈玄看向马广财。
马广财脸色惨白,额头全是汗,整个人像刚被老板发现偷偷把客户资料卖给同行。
“不接。”
他说得很快。
“不接就没事。”
陈玄看着他:“你刚才说你只是中介。”
马广财嘴唇发抖:“我是中介,但也要吃饭。”
王承业气笑了:“你吃饭拿别人孩子当利息?”
马广财不说话。
座机还在响。
陈玄走过去,伸手按下免提。
马广财猛地站起来:“别接!”
已经晚了。
电话接通。
里面先传来一段很标准的提示音。
“您好,城西子母祠香火服务外联办公室提醒您,本次通话可能会被记录,用于账务核验与服务提升。”
陈玄:“……”
王承业:“……”
马广财:“……”
陈玄沉默两秒,转头看王承业。
“你听见了吗?”
王承业艰难点头:“听见了。”
“服务提升。”
“嗯。”
“他们还挺重视用户体验。”
王承业咬牙:“他们用户体验的前提是先收我儿子。”
电话里,一个女声响起。
声音温柔,但很职业。
不是昨晚那种装孩子的声音,而是那种正儿八经客服腔。
“马广财先生,检测到您名下子嗣香火代办业务出现异常。请您在一炷香内说明情况。”
马广财脸色发白,不敢说话。
陈玄看着电话:“你哪位?”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请问您是马广财本人吗?”
“不是。”
“请马广财本人接听。”
“他现在不方便。”
“请问您是其家属吗?”
“不是。”
“请问您是其授权代理人吗?”
陈玄看了马广财一眼:“暂时算投诉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
王承业眼睛一下亮了。
投诉人。
这个身份他熟。
客服怕不怕鬼不知道,但客服一定怕投诉。
女声依旧保持礼貌:“请说明投诉内容。”
陈玄坐到马广财对面,顺手把黑册子放在桌上。
“第一,马广财在二十年前办理王家香火登记时,未明确告知子息条款。”
“第二,旧香摊使用明面登记、背面条款的双层文本。”
“第三,王家求愿人刘春兰本人已经拒认子息偿还。”
“第四,你们刚才冒名王豆豆上门进行二次确认,涉嫌诱导认账。”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王承业听得热血上头。
这哪是跟神明对线。
这像在消协打投诉电话。
女声再次响起时,语气淡了一点。
“王家业务已进入正式催还流程。根据香火愿成规则,王豆豆为王家子息,可依法归祠。”
陈玄问:“依什么法?”
女声回答:“子母祠香火规约。”
“给我发一份。”
“该规约不对外公开。”
陈玄笑了:“不公开的规约,也能要求外人遵守?”
王承业立刻在旁边补了一句:“这叫霸王条款!”
电话那头女声没有理他。
“请无关人员不要干扰香火执行。”
陈玄问:“谁是无关人员?”
“未入香火册者。”
“那我现在以王家人间委托查账人的身份问你。”陈玄道,“你们有没有原始契约证明,王豆豆本人同意归祠?”
电话那头沉默。
黑册子轻轻一震。
陈玄继续问:“有没有证明王承业、李晓芸同意以子息偿还?”
电话那头继续沉默。
王承业憋不住:“没有!”
陈玄看了他一眼:“你别抢答。”
王承业立刻闭嘴。
陈玄继续:“有没有证明刘春兰在按手印时,明确知道‘愿成五载,子息归门’这句话?”
电话那头终于开口。
“求愿人已按手印。”
“我问的是有没有明确告知。”
“香火规约默认求愿人知晓还愿义务。”
陈玄低头看向黑册子。
黑册子上慢慢浮出字。
【对方承认:默认知晓。】
陈玄嘴角微微一抬。
“默认知晓?”
女声没有意识到坑已经挖好。
“是。”
“也就是说,不是明确告知。”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
王承业差点鼓掌。
马广财脸色更白。
黑册子上又浮出一行。
【确认:未明确告知。】
陈玄心情稍微好了点。
这神明客服虽然话术成熟,但也有客服通病。
一急就容易说漏。
女声过了几秒才重新开口。
“请问您姓名?”
陈玄:“陈玄。”
“检测中……”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沙沙声。
几秒后,女声的语气有了变化。
“陈玄先生,您当前为红级神债债务人,不具备代理香火账争议资格。”
陈玄眉头一挑。
又来。
这些单位之间的信息共享倒是挺快。
人间很多系统查个社保都要跳三次验证码,它们这边居然秒查。
陈玄道:“我不是代理神债争议,我是受王家人间委托,查王豆豆被写成子息的账。”
女声道:“人间委托不影响香火执行。”
“那香火执行也不能绕过人间委托。”
“香火高于人间。”
陈玄冷笑:“你们这口号贴墙上的吗?”
女声语气更冷:“请注意您的措辞。”
陈玄道:“那你也注意你的流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王承业小声道:“陈玄,这电话能不能录音?”
陈玄看了他一眼。
王承业反应过来,立刻拿出手机开始录。
女声说道:“请勿私自录音。”
陈玄指了指座机:“你们开头说本次通话可能会被记录。”
“那是本祠记录。”
“我这是用户备份。”
“未经允许,不得备份。”
“那我不同意你们记录。”
电话那头:“……”
王承业捂着手机,表情十分复杂。
他觉得陈玄这个人可能不一定会斗法。
但他很会把对方客服整沉默。
马广财忽然低声道:“别问了。”
陈玄看向他。
马广财脸色难看:“你现在问得越多,子母祠记你越深。”
陈玄平静道:“它昨晚已经记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马广财咬牙:“昨晚是王家的账。现在你问到祠办头上,就算掀它的外账台。”
陈玄把那张红册背页拓印放到桌上。
“台子是你们搭的。”
“我只是掀开看看里面藏了什么。”
电话那头女声忽然道:“马广财,经手人编号乙二十六。您涉嫌泄露香火外账材料,已触发违约问询。”
马广财手指一抖。
王承业猛地看他:“你还有编号?”
陈玄道:“看来你们真是外包员工。”
马广财脸色灰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