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说完“不能再欠一顿早饭”,王承业愣了足足三秒。
刘春兰也愣住了。
旧账铺里的油灯晃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这句话到底算不算清账流程的一部分。
王承业小心翼翼地问:“现在吃早饭,会不会耽误救豆豆?”
陈玄看着他:“你昨晚到现在吃东西了吗?”
王承业摇头。
“你妈吃了吗?”
刘春兰也摇头。
“我也没吃。”陈玄揉了揉肚子,“三个空腹的人去查神明假账,万一半路低血糖,子母祠都不用出手,咱们自己先倒。”
王承业张了张嘴。
这话听着很离谱。
但又很科学。
陈玄补了一句:“再说,真正的王豆豆还等着我们救。你要是现在急得连路都走不稳,等会儿马广财站你面前,你是审他还是求他给你掐人中?”
王承业立刻点头:“吃。”
刘春兰擦了擦眼泪:“妈去买。”
陈玄拦住她:“阿姨,您坐着休息。您现在是重要证人,不能乱跑。”
刘春兰第一次听见自己成了“重要证人”,表情很复杂。
她活了六十多年,第一次在早餐之前获得了这么正式的身份。
旧账铺的声音慢吞吞响起:“本铺可提供热水。”
陈玄警惕地看向柜台:“多少钱?”
旧账铺沉默了。
王承业也警惕起来。
这铺子昨晚收了开铺费、灯油费、远程护门费、问账套餐费。
现在它说提供热水,听起来不像服务,像埋伏。
过了几秒,旧账铺道:“一杯五元。”
陈玄转身就走:“出去吃。”
王承业扶着刘春兰跟上。
走到门口时,旧账铺不满地补了一句:“外面豆浆也要三块。”
陈玄头也不回:“外面豆浆不吓人。”
青河街早上的样子,比夜里正常很多。
昨晚那些香烛铺、旧木牌、煤油灯,看起来多少带点邪门。现在天亮了,街边早点摊一开,蒸汽一冒,世界立刻回到了人间。
包子铺老板正在掀笼屉。
热气扑出来,带着肉包和葱花的味道。
陈玄忽然觉得自己差点感动。
昨晚他见过神债司,见过旧香摊,也见过会说话的旧账铺。
到最后,还是肉包最可靠。
王承业买了三份早餐。
陈玄原本只想要豆浆和包子,王承业又加了茶叶蛋、油条、小笼包。
陈玄看了他一眼:“王哥,你这是报恩还是断头饭?”
王承业尴尬道:“我就是觉得你昨晚太辛苦。”
陈玄咬了一口包子:“那你以后继续保持这个优点。”
刘春兰坐在旁边,捧着豆浆,神情还是恍惚。
她忽然问:“小陈,那些东西……真是神吗?”
陈玄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向青河街街尾。
人间旧账铺的牌匾还在那里,门口的油灯在晨光里显得很不起眼。
“我现在也说不好。”陈玄说,“有些可能是真神,有些可能只是披着神名收账的东西。”
王承业问:“子母祠那位是哪种?”
陈玄想起旧香摊老太太的话。
最会装慈悲。
他道:“目前看,不像正经神。”
刘春兰紧张:“那它为什么能收愿?”
“因为有人信它,有人替它登记,有人帮它把愿望写成账。”陈玄喝了口豆浆,“神不一定一开始就是神。也可能是某个东西先有了香火,再一点点把自己包装成神。”
王承业听得发怔。
陈玄继续道:“这就是为什么每个神都不一样。有的神可能庄严,讲规矩,像真正的公证人。有的神贪财,像开高利贷公司。有的神爱面子,喜欢排场。有的神就像子母祠这种,打着慈悲名义做隐藏收费。”
王承业沉默了一会儿:“那以后我们见神,怎么分辨?”
陈玄把最后一口包子吃完,认真道:“先看它让不让你看合同。”
刘春兰:“……”
王承业:“……”
这个标准听起来过于朴素。
但他们竟然觉得很有道理。
吃完早饭,三人去了青河街老照相馆。
照相馆在街中段,门头很小,招牌褪色严重,上面写着“光明照相馆”。
王承业抬头看了看招牌:“这店还开着?”
陈玄看着紧闭的卷帘门:“理论上开着。”
“实际上呢?”
“实际上老板可能还没起。”
陈玄上前敲门。
敲了三下。
里面没动静。
王承业问:“怎么办?”
陈玄又敲了三下,喊道:“有人吗?取老照片!”
里面终于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几点啊?现在年轻人取照片都这么早?”
卷帘门哗啦啦拉开一半。
里面探出一张老头的脸。
老头七十岁左右,头发全白,戴着老花镜,眼神很凶。
他看了看陈玄,又看了看王承业,再看了看刘春兰。
“照证件照下午来。”
陈玄道:“我们不照相,查老照片。”
老头眉头一皱:“公安?”
王承业连忙摇头:“不是。”
“记者?”
“也不是。”
“讨债的?”
陈玄沉默了一下:“某种意义上,算反讨债的。”
老头盯着他看了几秒,啪的一声准备关门。
陈玄眼疾手快,伸手扶住卷帘门:“严师傅,我们查慈愿会。”
老头动作顿住。
他的眼神一下变了。
“谁让你们来的?”
陈玄没有绕:“马广财。”
老头脸色更沉:“顾明河死了二十年。”
陈玄点头:“所以我们才来找照片。”
王承业在旁边一脸震惊。
顾明河这个人,他们刚从旧账铺提示里知道不久,陈玄现在说起来却像认识多年的老朋友。
这种脸皮,确实适合跟神明查账。
严师傅盯着陈玄:“你姓陈?”
陈玄心里一动。
“陈玄。”
严师傅听到这个名字,表情有一瞬间的复杂。
他拉高卷帘门:“进来。”
照相馆里面很旧。
墙上挂着褪色的婚纱照、证件照样片,还有几张老江城风景照。
柜台后堆着很多牛皮纸袋。
空气里有旧胶片和灰尘味。
严师傅走到后面柜子前,翻了半天,找出一个铁盒。
铁盒上锁。
他拿钥匙打开,里面是一叠老照片和底片袋。
“慈愿会的照片,我这里只剩一部分。”严师傅说,“当年有人来收过底片。”
陈玄问:“谁?”
严师傅摇头:“不认识。穿得挺体面,说话也客气,像单位里的人。”
陈玄问:“手背有没有黑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