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兰哑声道:“你可以走。”
“去哪?”
“离开江城,远离青河街。”
陈玄笑了一下:“妈,离开城市我都养不活自己,这一般叫流浪。”
“你有身份证,有手有脚,总能活。”
“那你呢?”
沈兰没说话。
陈玄低声道:“如果他们能通过我牵连你,我走了也没用。而且陈守年失踪十年,你病了十年,我被人写进账里二十年。现在他们都上门了,我还假装没看见?”
他顿了顿。
“我没那么大度。”
“也没那么怂。”
沈兰像是想哭,却忍住了。
“小玄,你爸以前也这么说。”
陈玄沉默了一下:“他说什么?”
“他说,他没那么大度,也没那么怂。”
陈玄一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骂人。
这种父子传承听起来不是很吉利。
沈兰低声道:“小玄,妈不是不想告诉你。是有些话,我一想说,喉咙就疼。”
陈玄想起刚才电话里那阵铃声。
“有人不让你说?”
“也许不是人。”
这话一出来,两边都沉默了。
如果放在昨天,陈玄听见这句,可能会建议母亲早点睡。
但今晚,他刚和一个自称神债司外勤债使的白西装男人讨论过鞋套、合同和寿命分期。
世界观已经被拆过一次。
现在再来点“不是人”,他竟然接受得很快。
适应能力强,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
沈兰忽然说:“小玄,你爸留下的东西里,有没有一枚铜钱?”
陈玄低头看着掌心。
铜钱已经不烫了。
“有。”
“收好,别丢。”
“它有什么用?”
沈兰停顿了一下。
“你爸说,它能帮你问账。”
问账。
陈玄看着铜钱上的“账”字。
“那本黑册子呢?”
“别乱翻。”
“它翻不开。”
沈兰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更担心了。
“翻不开是好事。它要是自己翻开,就说明有账找上门了。”
陈玄看向箱子里的薄册子。
刚才它自己开了一条缝。
他决定暂时不告诉母亲。
因为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好事。
沈兰又说:“青河街那间铺子,门口有一盏油灯。”
“如果亮,说明它还认陈家人。”
“如果不亮呢?”
沈兰声音低了下去。
“那就别进去。”
陈玄把钥匙攥进掌心。
“妈,你知道我肯定会去。”
沈兰没有否认。
她只是很轻地说:“别一个人去。”
陈玄看了一眼满屋狼藉,又看了一眼自己手机里的通讯录。
别一个人去。
说得轻巧。
他现在能找谁?
大学室友?
同事?
房东?
跟人家说:兄弟,我被神明催债了,陪我去一趟青河街?
估计对方会回他:你先把我微信删了吧。
陈玄想了想,说:“我找个熟人。”
沈兰问:“谁?”
陈玄沉默两秒。
“暂时还没熟。”
沈兰:“……”
陈玄咳了一声:“我会小心。”
挂断电话后,陈玄坐在床边,盯着那枚钥匙看了很久。
窗外雨还在下。
出租屋的门坏了,地板被写了字,方便面彻底报废,银行卡余额不足以支撑他同时面对房东和神明。
而他手里,多了一把通向青河街的钥匙。
陈玄忽然觉得,自己现在的人生很像那桶方便面。
本来只是坨了。
现在还被冻过。
他把木箱里的东西重新收好。
铜钱贴身放着。
纸条放进钱包。
黑册子用塑料袋包了一层。
不是为了防水。主要还是为了心理安慰。
就在这时,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
陈玄动作一停。
脚步声很急。
不是乙七三一那种不紧不慢的压迫感。
更像是有人一路跑上来的。
紧接着,他那扇已经半坏的门被人敲响。
砰砰砰。
“陈玄!”
声音很熟。
楼上邻居王承业。
平时见面点头,偶尔在电梯里聊两句。
职业是卖保险的,特点是见谁都能聊三分钟人生风险。
陈玄走到门口,把歪掉的门拉开一条缝。
王承业站在门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脸色白得吓人。
怀里抱着一个小恐龙玩偶。
陈玄皱眉:“王哥,你这是?”
王承业抬头,眼睛红得像几天没睡。
“陈玄,我儿子不见了。”
陈玄心里一沉。
“报警了吗?”
王承业摇头,声音发抖:“不是丢了。”
“什么意思?”
王承业把怀里的小恐龙玩偶举起来,手抖得厉害。
“所有人都不记得他了。”
“照片里没有他,幼儿园群里没有他,我老婆也说我们从来没孩子。”
“可是我记得。”
“我记得我有个儿子。”
“他叫王豆豆,今年五岁。”
陈玄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薄册子刚才自己翻开的那条缝。
也想起沈兰那句话。
它要是自己翻开,就说明有账找上门了。
王承业的声音几乎要崩溃。
“陈玄,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刚才有人给我发短信。”
“短信说……”
他说到这里,喉咙像被堵住。
陈玄问:“说什么?”
王承业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只有一行暗红色小字。
【找陈玄。】
陈玄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头,看向床边的木箱。
木箱里,那本发黑的薄册子已经彻底翻开。
纸页上浮出一行模糊的字。
【王家子嗣债。】
【疑似伪账。】
陈玄闭了闭眼。
很好。
神债刚走。
新账上门。
他现在终于确定一件事。
陈守年留下的不是遗产。
是麻烦。
还是连续包月的那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