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盯着那本黑册子看了三秒。
【王家子嗣债。】
【疑似伪账。】
这几个字很淡,像被水泡过的墨,偏偏每一个都看得清清楚楚。
陈玄以前也见过账。
花呗账单,信用卡账单,房租水电账单。
但那些账再离谱,最多让人心梗。
眼前这个账,直接把人儿子写没了。
王承业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只小恐龙玩偶,眼睛红得吓人:“陈玄,你能看见什么?”
陈玄抬头:“你先别激动。”
王承业点头:“好,我不激动。”
三秒后,他又问:“我儿子还有救吗?”
陈玄沉默了一下:“你这叫不激动?”
王承业张了张嘴,眼泪差点又掉下来:“我控制不住。”
陈玄把黑册子合上,塞进怀里,又把那枚旧铜钱揣进裤兜。
铜钱贴着皮肤,还有一点余热。
他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怎么用,但至少刚才挡住了乙七三一的确认账单。
从功能上看,暂时可以归类为:祖传不明金属防诈骗工具。
王承业急得站不稳:“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上楼。”
“去我家?”
“不然呢?”陈玄看了一眼自己摇摇欲坠的门,“总不能在我这儿查,你看我家现在像适合接待客户吗?”
王承业这才注意到陈玄家的门锁裂了,地板上还有暗红色的划痕,屋里桌上摆着一桶已经彻底失去生命力的方便面。
他小声问:“你这边刚才也出事了?”
陈玄面无表情:“出了一点行业纠纷。”
“什么行业?”
“催收行业。”
王承业愣了一下:“你欠钱了?”
陈玄想了想:“比钱严重一点。”
“欠多少?”
“三十年寿命。”
王承业:“……”
他抱着玩偶,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陈玄看见他的反应,叹了口气:“别怕,我还没开始还。”
王承业更怕了。
两人上楼。
陈玄住四楼,王承业住五楼。
老小区没有电梯,楼道灯还很有个性,非要人喊一声才亮。
王承业平时卖保险,嗓门不小,今天却像被吓没了气,只能一边上楼一边小声喊:“亮一下,亮一下。”
灯没亮。
陈玄忍不住说:“你平时卖保险也这么温柔?”
王承业声音发颤:“我怕吵醒邻居。”
陈玄看了看他:“你儿子都没了,还挺有公德心。”
王承业差点哭出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陈玄抬手拍了一下墙。
啪。
声控灯亮了。
陈玄说:“有时候讲道理没用,得动手。”
王承业愣愣地点头:“学到了。”
陈玄补充:“但别用在客户身上。”
五楼到了。
王承业掏钥匙开门,手抖得厉害,插了两次都没插进去。
陈玄看不下去,接过钥匙帮他开了门。
门刚开,一个女人从客厅走出来。
三十出头,穿着睡衣,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被半夜折腾醒的不耐烦。
“王承业,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王承业像被这句话扎了一下:“晓芸,陈玄来了。”
女人看向陈玄,勉强挤出一点尴尬的笑:“楼下小陈?不好意思啊,他今晚不知道怎么了,非说我们有个孩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疲惫。
不是撒谎。
更像是真的不知道。
陈玄点了点头:“嫂子,我问几个问题。”
李晓芸揉了揉眉心:“你问吧。他要是再这么闹,我明天真得带他去医院。”
王承业急得声音都变了:“我没疯!豆豆真是我们儿子!”
“王承业!”李晓芸眼圈也红了,“我们结婚七年,从来没有孩子!”
这句话落下,客厅里突然安静。
王承业抱着小恐龙,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陈玄没有立刻安慰。
他现在需要证据。
情绪证明不了孩子存在,但细节能。
他扫了一眼客厅。
沙发旁边有一个黄色收纳箱,里面露出半截积木。
茶几下面有一只儿童水杯,杯子上画着一只绿色恐龙。
电视柜旁边还有一辆小小的玩具挖掘机。
陈玄指着收纳箱:“嫂子,这些是谁的?”
李晓芸张嘴就要回答。
可话到嘴边,她忽然顿住了。
她看着那箱玩具,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可能……可能是亲戚家孩子来玩留下的。”
王承业立刻说:“不是!这是豆豆的!那套积木是我去年双十一抢的,还凑了满减!”
陈玄看他一眼:“这个细节挺真实。”
王承业急了:“我真买了!”
“我没说你编。”陈玄蹲下打开收纳箱。
里面东西不少。
积木,小汽车,恐龙贴纸,儿童绘本,还有一张被揉皱的画。
画上是三个人。
一个大人,一个女人,一个小孩。
小孩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
王豆豆。
陈玄拿起那张画:“嫂子,你说亲戚家孩子留下的,那这个王豆豆是谁?”
李晓芸脸色白了一点。
她看着那张画,嘴唇动了动:“我……不知道。”
王承业扑过来,一把拿住画,眼泪直接掉下来:“这是豆豆画的!这是我,这是晓芸,这是他!他那天还说我腿画短了,我说你爸本来就不高!”
陈玄低头看了一眼画上那个腿短的大人。
嗯。
孩子画得很客观。
陈玄问:“户口本在哪?”
李晓芸下意识回答:“卧室抽屉。”
说完,她自己也愣住了。
王承业立刻冲进卧室,几秒后拿着户口本跑出来。
他的手抖得厉害,翻页时差点把本子撕了。
第一页,王承业。
第二页,李晓芸。
第三页,没有了。
王承业不信,又翻了一遍。
还是没有。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消失。
“不可能……不可能……”
陈玄接过户口本检查。
纸页完整,没有撕毁痕迹,也不像被改过。
在人间记录上,王豆豆确实不存在。
陈玄又问:“出生证明,疫苗本,幼儿园资料?”
王承业像抓住最后一根线:“有!有的!我都放在文件袋里!”
他扑到电视柜前,翻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里面有保险单、房贷材料、结婚证复印件、体检报告。
就是没有任何孩子相关资料。
王承业坐在地上,整个人都懵了:“我明明放在这里的……”
陈玄没有说话。
他走到墙边,看照片。
墙上挂着几张家庭照。
结婚照,旅行照,过年合照。
没有孩子。
但奇怪的是,其中一张照片里,王承业蹲在游乐场旋转木马旁边,伸着双手,像是在扶什么人。
他的表情很开心。
可他面前空空荡荡。
另一张照片里,李晓芸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三副碗筷。
她正夹着一块排骨,筷子却悬在半空,像要喂给谁。
第三张照片更怪。
王承业穿着生日帽,对着一个空位鼓掌。
桌上蛋糕上插着五根蜡烛。
蜡烛旁边却没有名字。
陈玄盯着那张照片,问:“这是生日?”
王承业抬头看了一眼,声音发抖:“豆豆五岁生日。”
李晓芸也看见了照片。
她脸色越来越白:“为什么……为什么会有三副碗筷?”
陈玄低声道:“不是所有东西都被抹干净了。”
王承业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陈玄指了指那些照片:“人被抹掉了,但他留下的痕迹还在。”
王承业听不懂。
李晓芸也听不懂。
其实陈玄也没完全懂。
但这句话他说出口的时候,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跟着响了一下。
很轻。
像算盘珠子拨动。
啪。
陈玄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钱。
铜钱正在变热。
他走回客厅,看向王承业怀里的小恐龙玩偶。
“这个玩偶,能给我看看吗?”
王承业赶紧递过来。
小恐龙玩偶是绿色的,眼睛缝歪了一只,肚子上有块补丁,尾巴缺了一截。
陈玄捏了捏肚子。
里面有硬东西。
“这补丁谁缝的?”
王承业擦了把脸:“我缝的。豆豆说小恐龙肚子疼,让我给它做手术。我缝完以后,他说我医术不行,小恐龙被我缝成了包子。”
陈玄看了一眼补丁。
不能说像包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