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拿着那张名片,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名片很简洁,白色的卡纸上印着几行字:“张敏,心理咨询师,专攻创伤后应激障碍。”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和一个地址。 他没有立刻打电话,而是把名片放在了茶几上,然后起身去洗了个澡。热水冲刷在身上,带着肥皂的气味,冲走了那些灰尘和污垢,但冲不走心里的那些画面。他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睛,让热水从头淋到脚,站了很久。 洗完澡出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坐在沙发上,又拿起了那张名片。他盯着那串电话号码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了,一个温和的女声传来:“您好,这里是张敏心理咨询工作室。” “你好,我叫林晓。”他的声音还是有些沙哑,“是钟会长介绍我来的。” “钟会长跟我说过您的情况。”对方的声音很平和,“您什么时候方便过来聊聊?” “现在。”林晓说。 他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找到了一栋安静的写字楼。心理咨询室在六楼,房间不大,布置得很温馨——米黄色的墙壁,柔软的沙发,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味。 张敏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女性,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说话语速不快不慢,给人一种很安心的感觉。她没有一上来就问林晓的经历,而是先给他倒了一杯温水,然后坐在他对面,简单地聊了一些日常话题——天气、交通、最近的生活。 聊了大约十分钟,林晓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了一些。张敏这才慢慢地把话题引向正题:“钟会长跟我说,你刚从扬州回来。” 林晓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不用急着说。”张敏说,“我们可以慢慢来。你今天不想说也没关系,我们可以聊点别的。” 林晓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很低:“我看到了很多死人。” 张敏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血流成河。”林晓的声音在颤抖,“我听到有人在哭,在喊救命,但我不能出手。我只能看着,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去。” 他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在微微颤抖。张敏递给他一盒纸巾,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林晓的情绪才平复下来。他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我知道我不能改变历史,我知道那是已经发生的事情。但亲眼看到和书本上读到,完全是两回事。” “你做得已经很好了。”张敏说,“你在那种情况下,依然坚守了自己的职责。你没有让事情变得更糟,你保护了时空结构的稳定。这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林晓摇了摇头:“但我救不了他们。” “你救不了所有人。”张敏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苦难,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你能做的,就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尽可能地减少伤害。你已经做到了。” 林晓沉默着,没有说话。 那次谈话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林晓没有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但他感觉自己心里那块压着的石头,似乎松动了一些。 接下来的几周里,他每周都会去张敏那里做两次心理咨询。苏晓晓也一直在身边陪着他,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拉着他出去散步,陪他看电影,试图让他的生活重新充实起来。顾非凡也来过几次,每次来都带着一瓶好酒,也不多说什么,就是陪他喝两杯,聊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钟会长也经常打电话来,问问他的情况,偶尔也会跟他聊聊研究会那边的事情,让他感觉自己没有被抛弃,依然是这个团队的一员。 慢慢地,林晓开始恢复了一些。他能够正常吃饭了,也能够睡着了——虽然偶尔还是会做噩梦,但至少不再是整夜整夜地失眠。他开始重新打理“时光一隅”的生意,每天按时开店、关店,和顾客聊聊天,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 但他的眼神变了。那种曾经的清澈和单纯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那是目睹过人间至暗之后的悲悯,是从地狱边缘爬回来之后的坚定。 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林晓了。但他也明白,这正是成长的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