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放心!此票在,联络便在。小子必以性命护之,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启用!”窦乂肃然承诺。
交代完最要紧的事,林晓又就茶铺未来半年的经营,提了几点最后的建议,无非是稳扎稳打、品质为先、善用预售滚动资金等。窦乂一一牢记。
当晚,窦乂执意在西市一家颇负盛名的酒楼设宴,为林晓饯行。没有旁人,只有他们二人。几样精致菜肴,一壶温热的郎官清。没有过多离愁别绪的言语,多是回顾这数月来的点滴,探讨茶铺未来的种种可能。酒至微醺,窦乂眼眶发红,举杯道:“林郎君,知遇之恩,授业之德,窦乂此生不忘!他日郎君但有所需,天涯海角,小子必赴汤蹈火!”
“窦兄言重了。愿你制出更好的茶,将‘窦家清韵’之名,传得更远。”林晓举杯,与他轻轻一碰,一饮而尽。
宴罢,已是月上中天。两人在清冷的街口作别。窦乂望着林晓青衣磊落、逐渐融入长安夜色的背影,久久站立,直到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才转身,向着清音巷那盏为他而留的灯火走去。怀中那张当票贴着心口,微微发烫,是承诺,是依靠,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林晓没有回光德坊的小院。他径直走向西市外更僻静的区域,最后来到漕河一处荒废的小码头。岸边芦苇丛生,残月倒映在黑沉沉的河水里,随波破碎。四下无人,只有秋虫最后的鸣叫。
他站在水边,从怀中取出那枚从未离身的锈蚀开元通宝,握在掌心。冰凉坚硬的触感传来,胸腹间那股萦绕多日的、精神力被过度拉伸的虚弱与晕眩感,此刻变得无比清晰。他闭上眼睛,摒弃一切杂念,将全部心神集中于一点——
回去。回到聚源当铺。回到我的时代。
掌心铜钱似乎微微发热。熟悉的、冰凉的穿透感自指尖瞬间蔓延至全身,仿佛整个人被投入无声的深水,急速下沉。耳边长安夜的微风、水声、虫鸣戛然而止,被一种绝对的寂静取代。失重,旋转,时间的流速变得粘稠而怪异……
“咚。”
一声闷响,伴随着背后传来的、熟悉的坚硬触感和灰尘气味。
林晓睁开眼。
眼前是昏黄摇晃的灯泡,映照着斑驳起皮的天花板。身下是冰凉粗糙的水泥地。空气里弥漫着地下室特有的、陈年的霉味和尘土气息。
他回来了。回到了2010年,回到了聚源当铺的地下室。
他挣扎着坐起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每一次穿越返回,都像经历了一场灵魂层面的剧烈运动,尤其是这次停留如此之久。头痛欲裂,思维迟滞,浑身虚脱,连动一下手指都觉得费力。唐代近一个月的经历——西市的喧嚣、茶香、与窦乂的谋划、顾非凡的赏识、预售的成功……所有画面、声音、气息,如同潮水般在脑中翻滚、冲刷,然后又迅速退去,变得有些模糊、遥远,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唯有那种深刻的疲惫感真实无比。
他歇了很久,直到心跳和呼吸渐渐平复,才勉强扶着墙壁站起来。双腿发软,脚步虚浮。他一步步挪上楼梯,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堂屋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只有窗外远处路灯的光,透过门板的缝隙,在地上投下几道微弱的光痕。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老挂钟的指针,指向凌晨三点多。
他踉跄走到柜台后,摸索着找到水壶,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白开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冰凉的水流划过喉咙,落入空荡荡的胃,带来一阵痉挛,却也让他更清醒地意识到——我回来了。
回到这个有电灯、有自来水、有苏晓晓、有老街坊、有“聚源当铺”营业执照的、属于他的时代。
他瘫坐在太师椅里,在彻底的黑暗中,闭上眼睛,任由那穿越后的巨大空虚与疲惫将自己淹没。唐朝长安的秋夜恍如一梦,而怀中,似乎还残留着那张留给窦乂的、画着“双泉印”的当票的触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