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在太师椅中不知坐了多久,直到屋外隐约传来早起的邻居开门、泼水的声音,才从那种穿越后特有的、混合着极度疲惫与时空疏离感的恍惚中缓缓挣脱。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感受着真实的重力与现代秋日清晨微凉的空气。头痛稍缓,但精神深处的那股虚弱感,如同被过度拉伸后又勉强收回的皮筋,仍隐隐作痛,提醒着他此次长安之行的漫长与深入。他撑着扶手站起身,脚步依旧有些发飘,但已能控制。
没有急于整理自己,他先是踉跄走到门边,仔细检查了门闩——完好。又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寻常的市井晨音。确认安全后,他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地下室入口,按下电灯开关。
昏黄的光线再次照亮那片熟悉的空间。目光首先落在地面散落的几样物品上。那是他“回来”时,随身携带之物同步回归的证明。
最显眼的,是一个用多层油纸和葛布仔细包裹、扎紧的扁平方形包裹,约有枕头大小,触手沉实。林晓蹲下身,解开外层束缚。油纸掀开,一股混合着清雅茶香与古老纸张、织物气息的独特味道散发出来。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约七八个同样用厚实桑皮纸独立包裹的长方形块状物,每个都有巴掌大小,一指来厚,压得极其紧实。纸包表面用淡墨写着工整的小楷:“顾渚紫笋”、“明前”、“贡”等字样,有些还钤有模糊的朱印。这正是他通过窦乂的渠道,最终设法购得、或交换来的少量最顶级的唐代顾渚紫笋团茶。在唐代,这是直供宫禁的极品,流到市面上的凤毛麟角,每一团都价值不菲。而在现代,这历经千年时光(虽在穿越中时间流速不同,但其物质经历的岁月是真实的)的唐代顶级贡茶实物,其文化、历史与研究价值,已无法用金钱简单衡量。他轻轻拿起一团,指尖传来坚硬而略带弹性的触感,茶香内敛,仿佛沉睡着一段盛世风华。
旁边,是一个用软缎和填充物小心保护的木匣。打开木匣,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粲然金光与温润玉色。那是一套完整的唐代鎏金团花纹银茶具,包括执壶、茶鍑、茶则、茶匙、以及一盏小巧精致的鎏金飞鸿折枝纹银茶瓯。虽然历经岁月,部分鎏金已有磨损脱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银质,壶身和茶瓯上也各有几道细微的磕痕与划痕,但形制完整,工艺精湛,尤其是壶身与茶瓯上錾刻的团花、飞鸿纹样,线条流畅,气韵生动,典型的盛唐气象。这与他之前修复的那套残器不可同日而语。这套茶具,是顾非凡(唐)牵线,从一位急需用钱的没落官宦子弟手中溢价购得,虽非出自宫廷作坊,亦是当时豪门贵胄所用之上品。在唐代,它是煎茶宴饮的华美器用;在现代,它是见证大唐茶文化与金银细工艺术的珍贵文物。
还有几样零散小物:一包窦乂坚持让他带上、留着自饮的“碧涧幽芳”散茶(用他设计的竹篾罐装着);两方窦乂寻来的、品质不错的歙砚与越窑青瓷茶碗(说是给林晓把玩或送人);以及,一份折叠整齐、纸质泛黄但保存尚可的文书。
林晓的目光落在这份文书上。他将其小心拿起,展开。这是窦乂请人正式誊写、双方画押的合伙契约。文书用语半文半白,写明了“林晓”(化名)以“奇思妙策”及“资财”入股,“窦乂”以“制茶秘技”及“经营之力”入股,合开“窦家清韵”茶铺,以及利润分成、权责等条款。最后是两人的签名与花押,窦乂的名字旁,端端正正地钤着他那方“窦乂之印”的红色印记。这张契约,在唐代是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商业文书;在此刻的林晓手中,却是一份跨越时空的友谊与信任的见证,是他在另一个时代真实存在、并留下痕迹的证明。
他将这些物品逐一清点、检视,然后重新妥善包好。顾渚紫笋和鎏金茶具是此行的核心目标,价值连城,需绝对保密。窦乂的散茶和小礼物,则带着人情温度。而那份合伙契约,他摩挲良久,最终轻轻叹了口气,也仔细收好。
做完这些,他感到一阵更深的疲惫袭来,腹中也饥肠辘辘。他强打精神,将最重要的几样东西藏入地下室那个只有他知道的隐秘夹墙内,然后锁好门,回到楼上。
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一身干净的现代衣物,看着镜中那张与在唐代时并无二致、却写满倦容的脸,林晓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仅仅两天(现代时间)前,他还是长安西市“窦家清韵”幕后那位神秘的林郎君,与窦乂筹划着“预售”,与顾非凡(唐)谈着合作。而现在,他是2010年江南小城“聚源当铺”的老板林晓。
“咕噜……”胃部的抗议将他拉回现实。他煮了碗简单的面条,囫囵吃下,感觉体力恢复了些。看看墙上的挂钟,上午九点多了。他想起苏晓晓。今天是周六,她应该会来当铺。
果然,不久就听到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以及苏晓晓清脆的嗓音:“林哥?在吗?我给你带了早饭!”
门推开,苏晓晓拎着豆浆油条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毛衣,衬得皮肤白皙,青春活力扑面而来。看到林晓坐在柜台后,她眼睛一亮,但随即注意到他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眼下淡淡的青黑。
“林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昨晚没睡好?还是又熬夜看那些老物件了?”苏晓晓放下早餐,关切地走到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