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是胡乱摸索。”顾非凡正色道,“茶之大道,本在自然。世人囿于成法,渐失本真。窦郎君能返璞归真,直指茶心,这份‘痴’,恰是匠心所在,最为难得。”他顿了顿,看着窦乂,直接切入正题,话语中带着商贾特有的果决与诚意:“顾某今日来,是真心赏识此茶,亦赏识窦郎君之才。不忍见明珠久掩尘土,宝剑空埋匣中。故有意与窦郎君,谈一桩合作。”
窦乂心知关键来了,凝神静听。
“以顾某之见,此茶困守此巷,零敲碎打,实是可惜了这份天地灵秀。”顾非凡道,“我有意,将‘碧涧幽芳’引入洛阳,乃至更广阔的北地乃至江南市场。顾某不才,在渠道、资金、推广之力上,略有几分把握。而窦郎君有独门技艺,有这世间罕有的茶品。你我若携手,可谓珠联璧合。”
他伸出两根手指,清晰道出条件:“合作方式,窦郎君可择其一。其一,包销。窦郎君只管制茶,无论产出多少,顾某按远高于市面精茶之价,全部收购,由顾某负责后续一切。窦郎君可稳收其利,潜心技艺,无需担忧销路风险。其二,合股。顾某以资金、渠道、及部分得力人手入股,与窦郎君及其友人共组新号,专营此类‘清茶’。窦郎君主理制茶工艺与品质,顾某负责经营拓展,利益按股分成,风险共担。无论哪种,都强于窦郎君在此独自支撑,慢慢熬炼。”
条件开得清晰直接,也极具诱惑力。包销之策,几乎是所有小生产者梦寐以求的保障;而合股,则是将彼此利益深度绑定,共享未来。窦乂听得心潮澎湃,眼前仿佛豁然开朗,一条他从未想过的通衢大道在眼前展开。但他脑海中立刻响起林晓平日的教诲:遇大事需沉静,利益面前尤需清醒。这顾公看似诚意拳拳,但商场如战场,对方是久经沙场、手握资源的大商,自己与林郎君根基尚浅,贸然答应,恐失分寸,甚至落入被动。
而且,林郎君才是主心骨。制茶技艺虽出于己手,但这“碧涧幽芳”能呈于今日,乃至这小店从无到有、口碑渐起的每一步,都离不开林郎君的谋划与支持。此等决定未来道路的大事,必须由林郎君定夺。
窦乂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心绪强压下去,对顾非凡拱手,言辞恳切而周全:“顾公厚爱,开出如此优渥条件,更是这般看重小子这粗陋手艺与茶品,小子感激涕零,实不知何以为报。只是,顾公所言极是,这‘碧涧幽芳’能得今日些许微名,多赖我那位友人倾力谋划扶持。此等关乎前程之大计,小子不敢亦不能擅专,需得与友人仔细商议之后,方能给顾公一个郑重答复。还望顾公海涵,宽限一两日。”
顾非凡闻言,非但没有不悦,眼中欣赏之色反而更浓。不因突如其来的赏识与巨利而忘形失据,不因己见而专断独行,懂得借重伙伴、商议共决,这年轻人比他预想的更沉稳、更懂得分寸,也让他对那位始终未曾露面的“友人”更添好奇与重视。
“理应如此。”顾非凡颔首,笑容温和,“是顾某求茶心切,唐突了。合伙大事,自当慎重。不知窦郎君的这位友人,何时方便?顾某在长安还需盘桓数日,若蒙不弃,顾某愿于寓所设一便宴,与二位郎君当面详谈,清茶雅室,岂不比这店铺之中更为便宜,也能聊得尽兴?”
窦乂想了想,道:“顾公盛情,小子先代友人拜谢。不知顾公仙驾暂驻何处?待小子与友人商议妥当,再行回帖,约定会面之时地,可好?”
“甚好。”顾非凡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质挺括、墨香犹存的名刺,递与窦乂,“顾某暂住崇仁坊‘清远客栈’甲字三号院。静候佳音。”说罢,起身告辞,姿态从容,并无丝毫催促之意。
送走顾非凡主仆,窦乂握着那张名刺,独自站在渐沉的暮色里。店铺内茶香幽幽,怀中名刺微沉,心中却是一片滚烫与澄明交织。
贵人赏识,如天外清风,骤然而至,推开了那扇他从未敢想望的大门。门后是通衢还是险径,他尚不知晓。但他知道,接下来该如何走,必须立刻、马上,去找到林郎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