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如豆,在窦乂那张因沮丧而显得有些晦暗的脸上跳跃。林晓那句“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像一根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一圈圈带着茫然的涟漪。较量?与谁较量?与那些摇头离去的客人?与西市根深蒂固的饮茶习惯?还是与他自己心头那不断蔓延的、名为“怀疑”的藤蔓?
“林郎君,”窦乂的声音有些干涩,“您说的‘春雨’……莫非还是‘品鉴’?可我们已品鉴了三日,开业今日亦在门前设案,饮者虽众,购者寥寥……”
“彼时品鉴,是撒种,是让人知有此物,有此味。”林晓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以及远处西市尚未完全熄灭的零星灯火,“如今所需,是催芽,是让这‘知’变成‘喜’,变成‘欲’,变成非尝不可、非有不可的念想。撒种只需广,催芽则需精,需营造一方让种子不得不破土的小天地。”
他转过身,目光清亮地看向窦乂:“窦兄可曾留意,今日品茗之人,多是匆匆一盏,饮罢即走,或赞或疑,皆如风过耳。他们可曾静下心来,细观这茶叶在水中舒展的姿态?可曾闭目凝神,让那清幽香气在口鼻间萦绕回味?可曾有机会,与其他同好之人交流一句半句对此茶的感受?”
窦乂回想日间情景,摇头道:“西市喧嚷,行人匆匆,能驻足饮一盏已是难得,岂有那般闲情逸致?”
“这便是症结所在。”林晓颔首,“我们将‘品鉴’做得太像‘施舍’,太像‘路边的清水’,人人可饮,饮罢即忘。需得让它变成一场‘雅集’,一次‘小宴’,虽不设门槛,却自有其格调与引力,让饮者不仅解渴,更觉身有所值,心有所得。”
他走回品鉴小案旁,手指拂过那些越窑青瓷茶碗:“从明日起,品鉴照旧,但需略作变更。第一,地点不变,仍在店前,但布置需更精洁。这张案几稍显简陋,可换一张略宽大、木质更细润的,铺上素色但质地更佳的细麻或丝绢。茶具,就用我们店内最好的那套越窑青瓷,务必每次使用前以清水涤净,不留半点茶渍水痕。清水,不用坊间井水,每日清晨,窦兄可亲赴西市外漕渠上游,取流动活水,以示诚心。”
窦乂听得仔细,连连点头。这些细节的提升,确实能让品鉴的场合显得更郑重、更有仪式感。
“第二,是‘人’。”林晓看向窦乂,“窦兄乃制茶之人,亦是此茶最佳的‘说书人’。然则,说茶不止于说茶之形、茶之味,更要说茶之‘境’。当客人饮茶时,窦兄可在一旁,以平和的语气,轻声引导——‘请看,此叶入水,徐徐舒展,如碧裙漫舞,又如云开见峰’;‘请闻,此时香气初发,是否隐有幽兰之韵,间杂一丝清甜栗香’;‘请品,小口啜饮,勿急咽下,令茶汤在舌面稍作停留,感受其鲜爽如何化开,回甘又如何自喉底泛起,绵延不绝’。”
窦乂听得入神,下意识地模仿着林晓的语气,低声复述:“如碧裙漫舞……清甜栗香……回甘自喉底泛起……”
“正是如此。”林晓赞许道,“你不是在推销,而是在分享一种体验,引导客人去发现他们自己可能忽略的美妙细节。当他们的注意力被你的话语引导,集中于茶本身时,价格的计较、形态的异同、故事的虚实,都会暂时退后。他们要品味的,是那一刻的感官愉悦与内心宁静。”
“第三,”林晓的语气加重了些,“是‘限’与‘引’。品鉴不再是无限制供应。每日只设上午、午后两个时段,每个时段,只准备二十盏茶。来晚者,需待下次。此所谓‘物以稀为贵’,虽免费,亦不可泛滥。同时,对品鉴后表现尤为喜爱、或提出有见地问题的客人,可私下邀请其入店小坐,以更好的水、更恰当的时辰,再品一盏,并可赠以小包‘尝鲜包’作为谢礼。这些人,便是潜在的知音与口碑传播者。”
“第四,是‘借势’。”林晓沉吟道,“西市之大,藏龙卧虎。窦兄可留意,近日西市中可有文人诗会、书画雅集、乃至胡商荟萃展示新奇之物的场合?若有,或许可以‘窦家清韵’提供清茶佐兴为名,设法参与。不在多,而在精,要让‘碧涧幽芳’出现在合适的、有影响力的场合,与‘风雅’、‘新奇’、‘品味’等意象自然关联。”
窦乂眼中光芒越来越盛。林晓所说的,不仅仅是方法,更是一种全新的思路。将被动的“等客品鉴”,变为主动的“营造体验”;将单调的饮茶动作,升华为可描述、可分享的感官旅程;将免费的茶汤,赋予稀缺性和引导性。
“林郎君,我明白了!”窦乂挺直了背脊,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是小子先前想得简单了,只道摆出茶汤即可。经郎君点拨,方知这‘免费’二字之中,亦有如许文章可做!引导其观、闻、品,限制其量,择其优者引之,借风雅之势以扬其名……小子知道明日该如何做了!”
见窦乂重燃斗志,且理解迅速,林晓心中欣慰,又道:“此外,那‘云雾仙山’的故事,讲述时也需调整。不必急于求其‘真’,而要渲染其‘美’,其‘逸’。可多形容那想象中的仙山云雾缭绕、古茶树沐风饮露的灵秀景象,强调制茶时‘去尽烟火,独留本真’的追求,与当下长安喧嚣、世人追逐浓烈滋味形成对比。故事是茶之魂,魂需飘逸,方能引人遐思,而非追根究底。”
“是!小子记下了!”
“窦兄今晚早些歇息,养足精神。明日,我们重新开张这‘免费品鉴’。”林晓微笑道。
次日,天色未明,窦乂便已起身。他先按林晓所言,提着木桶走了两里地,到漕渠上游取了清冽的活水。回到店铺,他将店内那套最好的越窑青瓷茶具小心取出,用细麻布蘸着清水,里外擦拭得光洁如玉。又换了案上铺的布,用了昨日新买的一块月白色细绢。红泥小炉换了新炭,铜壶拭得锃亮。
辰时初,一切准备停当。新换的深色梨木案几,月白绢布,越窑青瓷莹润如玉,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一壶漕渠活水在红泥炉上渐渐生出“蟹眼”。窦乂自己也换了身干净的青色细布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静立案后,神情平和专注,与昨日开业时的急切期盼已大不相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