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激荡,墨绿的茶叶在洁白的瓷碗中翻滚、舒展,如同沉睡的精灵被唤醒。一股更加鲜明、雅致的清香随着蒸汽袅袅升起,迅速扩散开来。那香气,果然与寻常煎茶预先炙烤碾碎后带来的浓郁焦香完全不同,更接近山林间的清新气息,夹杂着一丝微妙的、类似熟栗或嫩豆的甜香。
汤色渐渐呈现浅黄绿色,清澈明亮。沫饽几乎不见,只有水面浮着极细碎的白毫。
青年紧张地看着林晓,双手不自觉地握在一起。
林晓端起茶碗,先观其色,再闻其香,然后凑近唇边,浅浅啜饮一口。茶水温度略烫,但入口瞬间,一股鲜明的、带着山野气息的鲜爽感充斥口腔,随后是清晰的回甘,在舌根喉间蔓延开来,虽无煎茶的醇厚浓烈,却清爽宜人,余韵悠长,毫无苦涩之感。
是炒青绿茶的雏形!工艺虽糙,但思路已现!这青年,竟在不知不觉中,摸到了后世中国茶主流工艺的门槛!
林晓放下茶碗,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赞赏,轻轻吐出一口气:“清鲜爽口,回甘绵长。此茶……确有独到之处。”
短短八字评价,听在青年耳中,却如同仙音。他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呆地看着林晓,眼圈瞬间就红了。几个月来,他承受了掌柜无数的责骂、同僚的嘲笑、顾客的不解,所有的坚持和心血似乎都成了笑话。此刻,竟有一位陌生的客人,不仅没有嗤之以鼻,反而说出了如此精准的品评!
“郎君……郎君真如此觉得?”青年的声音带着颤抖。
“自然。”林晓肯定地点头,目光落在青年清亮的眼眸上,“此茶制法制饮,与当下主流相悖,世人一时难以接受,也是常情。然其清新鲜爽之味,自成一格。某游历南方,见过海外番商,亦有类似饮法。阁下能思于此,并亲手尝试,已属难得。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小……小子窦乂(yì)!”青年激动地躬身行礼,“敢问郎君高姓大名?”
窦乂!林晓心中一动,这个名字在细纲中出现过,是未来合作的关键人物。他面上不动声色,还了一礼:“某姓林,单名一个晓字,自泉州而来,做些南北货殖的小生意。”
“原来是林郎君!”窦乂连忙道,随即脸上又露出苦涩,“郎君是行家,一语中的。只是……这茶再好,无人识得,也是枉然。掌柜说得对,西市规矩如此,散叶难售。只怕……只怕小子这番心思,终究是镜花水月。” 他看了一眼后堂方向,神色黯然。
林晓沉吟片刻,缓缓道:“规矩是人定的,亦是人破的。世人皆饮煎茶,固然是习惯,却也未尝不是一种……束缚。新茶、新法,欲为人所识,所需者,非仅是好滋味,更需让世人知晓其好,且愿意尝试其好。”
他顿了顿,看着窦乂重新燃起希望的眼神,继续说道:“窦兄既有制茶之能,亦有求新之志,困守此店,受制于人,确非良策。不知窦兄,可曾想过自立门户,专营此‘散茶’?”
“自立门户?”窦乂吓了一跳,连连摆手,“林郎君说笑了,小子身无长物,仅有这点不成器的手艺,还欠着店里工钱,何来自立之说?”
“技艺与想法,有时比钱财更难得。”林晓微笑道,“林某不才,对货殖之道略有心得,亦觉窦兄此茶颇有可为。若窦兄有意,或可详谈。今日初识,不便深扰。三日之后,午时初刻,西市口的‘张记食肆’,林某备一杯水酒,窦兄若有闲暇,可来一叙,再品此茶,共商可能。如何?”
他发出邀请,语气诚挚,态度平等,毫无居高临下之态。
窦乂怔怔地看着林晓,这位突然出现的“林郎君”,谈吐不凡,见识过人,不仅肯定了他视为生命的“散茶”,竟还提出合作的可能?这简直像做梦一样。巨大的惊喜和不确定感交织,让他一时不知所措。
但林晓那平静而笃定的目光,给了他莫名的信心。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郑重地躬身长揖:“林郎君厚意,窦乂感激不尽!三日后,张记食肆,小子定当前往叨扰!”
“好,一言为定。”林晓颔首,看了一眼那罐散茶,“此茶,甚好。窦兄,珍重。”
说完,他对窦乂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吴记茶铺”。门上的铜铃再次轻响,巷子里的喧嚣重新涌入耳中。
林晓步履从容,心中却已泛起波澜。没想到,细纲中提到的关键人物窦乂,竟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情境下出现了。一个不得志、有奇想、敢于尝试的青年,正是他推行“现代营销”理念、进行“古今合作”的理想对象。
西市茶铺的偶遇,不仅让他找到了切入唐代茶业的机会,更可能找到了一位能共同开拓事业的伙伴。
三日之后,张记食肆。那或许将是“唐茶项目”,乃至他未来在唐代事业版图的真正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