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3章 西市茶铺(1 / 2)我家当铺通古今首页

西市的人流与声浪如同永不停歇的海潮,冲刷着感官。林晓在拥挤的街道上缓步穿行,目光锐利地扫过一间间店铺。他不再急于进入那些规整敞亮、伙计招呼声最响亮的大茶行,反而更多留意那些位于街角、巷口,规模不大,甚至略显陈旧的店铺。根据前世经验,真正有意思的东西,有时并不在最光鲜的橱窗里。

茶铺的掌柜之言,印证了他的判断。顶尖的茶叶与茶具,自有其隐秘的流通渠道。他需要找到的,或许不是已经成型的、被市场完全认可的商品,而是一个“机会”,一个“信息差”,或者一个有潜力但尚未被发掘的“人”。

空气中弥漫的各种气味里,茶香是若隐若现的基底,时而被浓烈的香料、炙肉的气味掩盖,时而又在某个煎茶演示的摊位前陡然清晰。林晓循着那熟悉的茶气,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支巷。这里店铺稍小,人流也稀疏了些,多是一些经营特定品类或面向熟客的小店。

他的目光,被巷子深处一家挂着“吴记茶铺”旧木招的小店吸引。店铺门面不大,橱窗也简单,摆着几样常见的茶饼和粗陶茶具。但吸引林晓注意的,是店内传来的争执声。

“……说了多少次!你这劳什子‘散叶’,样子古怪,气味也淡,哪家贵人会要?煎不出好‘华’,卖相就输了!放着好好的团饼不学,整日琢磨这些歪门邪道,白白糟践了收来的青叶!” 一个中年男人带着怒气的声音传出,嗓门颇高,显然气得不轻。

“掌柜的,您再尝尝,这次焙的火候我改过了,香气真的不同,用沸水直接冲点,其味更清,回甘也长,未必不如煎煮……” 一个年轻些的声音辩解道,语气急切,却又带着压抑的委屈和不甘。

“尝尝尝!尝什么尝!西市的规矩就是煎茶!你弄这稀汤寡水的东西,谁来买?这几个月,你制这些散叶,耗了多少炭火、工钱?一笔没卖出去!再这么胡闹,你就给我卷铺盖走人!我这儿不养闲人,更不养净出馊主意的!”

林晓心中一动,放慢脚步,假装对隔壁一家香烛铺的货品感兴趣,实则侧耳倾听,目光透过“吴记茶铺”敞开的门扉向内望去。

只见柜台后,一个穿着半旧褐色短褐、身形微胖的中年掌柜,正对着一个青年伙计吹胡子瞪眼。那伙计约莫二十出头,身材瘦高,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短衣,面容尚带稚气,但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此刻因为激动和憋屈,脸颊微微发红。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粗陶小罐,指节都有些发白。

地上,散落着一些墨绿色、形状不规则的干燥叶片,显然就是争执的焦点——散茶。

林晓的眼睛亮了。散茶!在唐代主流煎茶饼的背景下,这种类似后世“叶茶”的形态,无疑是极其“超前”甚至“异端”的存在。陆羽《茶经》虽提及“饮有粗茶、散茶、末茶、饼茶者”,但主流无疑是经过复杂工序压制而成的饼茶,便于运输储存,也更符合煎茶法对茶末的需求。这种直接以干燥散叶形态出现的茶,在市场上几乎不见踪影。

这青年,竟然在尝试制作和推销散茶?而且还提到了“沸水直接冲点”?这思路,已经无限接近后世的“泡茶法”了!是偶然的摸索,还是真有超越时代的见识?

掌柜的骂声告一段落,气呼呼地转到后堂去了,留下那青年伙计一个人对着满地散叶和冷清的店铺发呆。他蹲下身,默默地将那些散落的叶片一点点拾起,动作仔细,仿佛在捡拾什么珍宝,脸上的神情混杂着沮丧、不甘,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倔强。

林晓知道,机会来了。他整了整衣襟,迈步走进了“吴记茶铺”。

门上的铜铃轻响。青年伙计闻声抬头,见有客来,连忙站起身,迅速将手中的粗陶罐放在柜台下,脸上挤出一个职业化的、却难掩黯淡的笑容:“郎君安好,想看些什么茶?小店有峡州、光州的新茶,还有……”

“某方才在门外,似乎听得有些争论?”林晓打断他,语气平和,目光扫过柜台,“可是为了那罐中之物?” 他指了指青年脚边隐约可见的粗陶罐。

青年脸色一变,瞬间警惕起来,下意识地用身体挡了挡罐子,嗫嚅道:“没……没什么,一点不成器的尝试,让郎君见笑了。郎君还是看看本店的团饼吧……” 他不想再因这“散叶”惹来客人的嘲笑或掌柜的怒火。

林晓却微微一笑,走近两步,鼻翼微动,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同于寻常煎茶焦香的清新气息,来自那粗陶罐。他放缓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某自南方来,也见过一些不同的制茶饮法。方才无意听闻,阁下似在研制新茶?可否容某一观?或许,并非全无是处。”

青年闻言,猛地抬头,看向林晓。见对方神色认真,不似作伪嘲讽,眼中熄灭的光芒重新燃起一点火星。他犹豫了一下,回头瞥了一眼通往后堂的门帘,一咬牙,俯身将那个粗陶罐拿了出来,放在柜台上。

罐子很普通,甚至有些粗糙。他小心地打开盖子,一股更加清晰的香气飘散出来——不是饼茶炙烤后的浓烈焦香,而是一种更接近植物本身、带着清甜和淡淡焙火气的幽香,似有若无,却沁人心脾。

林晓凑近看去,罐中是墨绿中微微泛着白毫的干燥叶片,形状不算均匀,有些卷曲,有些略平,看得出是手工揉捻、晾晒、焙火而成,工艺尚显粗糙,但茶叶本身看起来质地不错,保留了一定的完整性。

“这是……散叶?未经压制?”林晓问道,拿起一片茶叶,在指尖捻了捻,干燥酥脆。

“是。”青年点头,声音因为紧张和期待而有些发紧,“是小子……是我用今春收来的、不算顶好的峡州茶青,自己试着做的。没有蒸,没有捣,没有拍,只是晾、揉、焙。掌柜的说……说这是邪道,没人会喝。”

“沸水冲点?”林晓追问。

青年眼睛更亮了,连连点头:“是!用滚水直接浇在叶上,稍待片刻,便可饮用。其汤色或许不如煎茶浓酽,沫饽也少,但……但香气清幽,入口鲜爽,回味甘甜,别有一番风味!不信……不信郎君可以试试!” 他说着,也顾不上许多,飞快地从柜台下拿出一只干净的白瓷茶碗,又从罐中小心翼翼捏出一小撮茶叶放入碗中,转身从屋角的红泥小炉上提起一直温着的铜壶,将沸水高高冲入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