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还要带注解?”老周摸着下巴,想了想,“清代刻的唐诗选本、注本倒是不少。不过这类书,除非是特别有名的刻本,或者名家批校,一般价钱不算太高,玩的人也多是为了内容,收藏价值反在其次。你真想要?”
“真想。先弄一本看看,学学。”林晓态度很诚恳。
“行,你等等。”老周转身进了里间。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抱着一个蓝布面的函套出来,函套有些旧,边角都磨白了。
他把函套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四册线装书,纸张泛黄,但保存得还算完整。书是木刻版印的,字体是标准的仿宋体,挺精神。封面题签上写着“唐诗合解”四个字,旁边还有小字“金阊书业堂藏板”。翻开来,里面是竖排繁体,每首诗后有双行小字的注解。
“喏,清中期苏州书坊的刻本,《唐诗合解》。编者叫王尧衢,这人编了好几本唐诗选注,这算是比较通行的一种。收录了唐人五七言律绝,注解还算平实易懂,适合初学。”老周拿起一册,小心地翻开几页,指给林晓看,“你看这纸,是竹纸,虽然不是什么好纸,但年头在这里,自然老旧。这墨色,沉着,匀净。版刻也还算工整。一套四册全,没什么缺页破损,就边角有点自然磨损。怎么样?”
林晓接过来,手指轻轻抚过书页。纸张的触感粗糙而干燥,带着时间赋予的特有韧性。墨迹深深吃进纸里,字口清晰。和他那本光滑的现代印刷品完全不同。他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陈旧的纸张和油墨混合的气味,不刺鼻,沉静悠远。
更重要的是,当他的手指触摸到那些古老的文字时,胸口那枚一直贴身戴着的铜钱,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很微弱,但确实存在。仿佛这古老的书籍,与他身上那枚同样古老的铜钱,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极其遥远的共鸣。这共鸣并非针对书中的唐诗“内容”,更像是这本书作为一件“清代中期刻本”这个“物质存在”本身,所散发出的、属于它那个时代的“场”,与他身上来自更早时代的“媒介”,有了一丝微妙的感应。
就是它了。
林晓强压住心里的激动,抬头问:“周叔,这个什么价?”
“你要是别人,我得说道说道。你嘛……”老周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书,伸出三根手指,“三千。不二价。这书品相内容都还行,搁我这儿也好些年了,遇见你真想要,让给你。放市面上,遇到喜欢的,三四千也出得去。”
三千。对现在的林晓来说,不算大数目。他干脆地点头:“行,我要了。周叔,您再帮我看看,还有没有类似这种的,年代稍微再早点,或者内容更偏门点的?价钱好说。”
“哟,看来是真上心了。”老周乐了,“成,我帮你留意着。不过好东西可遇不可求,急不来。你先拿着这套回去看看,能看进去,再说以后的。”
林晓痛快地付了钱,用函套装好书,小心地抱在怀里。那沉甸甸的、带着岁月分量的触感,让他心里无比踏实。
回到当铺,他直接上楼,把其他东西放下,独独抱着这套《唐诗合解》来到书桌前。他轻轻将书从函套中取出,四册并排。没有立刻去翻看里面的诗句和注解,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它们。
粗糙的竹纸,幽深的墨色,整齐的线装,还有扉页上那方小小的、已经有些模糊的藏书印(似乎是个私印,辨认不清)。这一切,都无声地诉说着它的来历和岁月。
这一次,不再是用现代工业复制的“影子”去叩门。他手里捧着的,是一把虽然来自清朝、却以更古老形式承载着唐诗灵魂的、实实在在的“古钥”。
或许,它依然无法让他直接穿越到李白杜甫的面前。但至少,这是一条更接近那个诗国核心的道路。
他伸出手,再次抚摸书页。胸口的铜钱,安静地贴着皮肤,但那丝微弱的共鸣感,仿佛还在。
林晓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