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倒了一杯茶,热气蒸腾。他小口喝着,目光缓缓扫过大堂。茶客三教九流,有穿着长衫拿着报纸的闲人,有穿着西装革履谈生意的商人,也有穿着短打扮的力工模样的,就着一壶高末(最便宜的茶末)能坐半天。角落里,一个穿着青色长衫、戴着圆圆眼镜的说书先生刚刚上台,醒木“啪”地一拍,满堂稍微静了静。
“各位客官,今日咱们不说那前朝旧事,也不讲那神仙鬼怪,单说一件眼下咱这上海滩,人人关心的大事体……”说书先生嗓音清亮,带着点苏州口音。
林晓心下一动,凝神细听。
“……话说这东洋人,占了咱东三省,那是狼子野心,世人皆知。如今在华北,也是小动作不断。阿拉上海,虽是租界林立,万国风情,可这江面上的日本兵舰,那是一日多过一日。虹口那边,日本浪人横行霸道,欺负咱中国百姓的事情,时有发生……”
茶客们听得入神,有人点头,有人低声骂,也有人面露忧色。
说书先生话锋一转,又讲起最近某位沪上名媛为抗日募捐举办舞会的逸闻,语调轻松了些,引来几声低笑。但那股隐含的紧张感,像一层薄雾,始终笼罩在茶楼喧闹的表象之下。
林晓慢慢吃着蟹壳黄,酥脆掉渣,味道不错。他一边听书,一边留意着周围茶客的交谈。
邻桌两个穿着体面的中年人在低声谈论生意:“……纱布价格又涨了,都是战区需求大……这生意,做得好是金山,做不好就是血本无归,还得小心别沾上‘资敌’的名头……”
另一桌几个学生模样的青年,情绪激动些,虽然压着声音,但“抵制日货”、“团结抗日”之类的词还是断断续续飘过来。
窗外,街对面的百货公司橱窗里,贴着大幅的美国电影海报,旁边就是“请用国货”的标语。电车驶过,车身上刷着“美丽牌”香烟的广告,画着时髦的旗袍女郎。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无比鲜活、又充满张力的画面。繁华是真的,焦虑和不安也是真的。战争似乎还很远,但它的阴影,已经悄然渗透进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林晓看了看怀表,下午三点十分。他来了快一小时。该走了。
他招手叫来伙计结账,多给了两个铜元做小费。伙计眉开眼笑:“先生慢走,下次再来!”
林晓起身,拿起背包,走出茶馆。站在“得意楼”门口的阳光里,他最后看了一眼这条喧嚣的马路,然后转身,快步走进旁边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
巷子不深,走到尽头是个堆放杂物的死角,没人。他靠墙站定,左手再次握紧那枚一直没离身的“袁大头”,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回去。回当铺地下室。”
冰凉的穿透感传来。耳边茶馆的喧哗、街市的嘈杂瞬间远去,取而代之是地下室里熟悉的、带着霉味的寂静。
他回来了。睁开眼,面前是斑驳的墙壁和那面安静的铜镜。
放下背包,他先看了一眼怀表:下午三点十五分。他在民国停留了不到一小时,现代时间……他掏出手机,屏幕显示下午三点十八分。
时间差似乎更小了。是因为停留时间短,还是因为民国时代更“近”?他记下这个现象,留待以后分析。
这次穿越很顺利。没有意外,没有冲突,达到了观察和感受的目的。更重要的是,他带回了东西——不是实物,而是更清晰的认知,和对那个时代气氛的切身体会。
当然,还有“凭证”。他拉开背包,从夹层里掏出在茶馆买的、还没来得及看的当天的《申报》,一共三张。日期明确,新闻、广告俱在。
他把报纸小心拿出来,和上次那张放在一起。然后脱下中山装,换回便服,把背包重新藏好。
做完这些,他走上楼梯,推开地下室的门,回到堂屋。
苏晓晓还在柜台后看书,见他回来,抬头笑道:“林哥回来啦。下午没什么事,就王伯来问了下他那小碟子的估价,我说您回来会联系他。”
“嗯,我知道了。”林晓点点头,走到柜台后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清凉的白开水下肚,冲淡了嘴里残留的茶味和点心油腻。
他看着窗外渐斜的阳光,心里那份因穿越而激荡的情绪,慢慢沉淀下来。
两次民国之旅,一次仓皇,一次平静。他好像开始摸到一点“行者”的门道了。
不着急,慢慢来。他对自己说。
当铺里很安静,只有苏晓晓偶尔翻书的沙沙声,和窗外老街远远传来的、让人心安的市井杂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