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是被老街的嘈杂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盯着房梁看了几秒,才想起自己睡在爷爷的旧床上。胸口那枚铜钱还贴着皮肤,冰凉的感觉已经习惯了。他坐起来,第一眼看向床头柜。
铜镜还在原地,在晨光下就是个锈迹斑斑的破镜子。
昨晚的一切像场荒诞的梦,但脖颈上冰凉的铜钱和柜台上静静躺着的镜子,都在提醒他那不是梦。
他下楼洗漱,用煤气灶烧了壶开水,泡了碗昨晚买的方便面。坐在柜台后吃面时,他仔细打量这间铺子——高高的柜台,缺了栅栏的窗口,蒙尘的太师椅。如果昨晚的怪事是真的,那这铺子底下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
吃完面,他继续收拾。在柜台下的暗格里,除了那面铜镜,他还找到几本更老的账册,纸张脆得一碰就要碎。他小心地翻看,大多是清末民初的流水,记着某某当了一件皮袄、一只怀表、一对镯子。
账册里夹着几张泛黄的当票,其中一张引起了他的注意:
“立当票人周满仓,今将祖传青玉扳指一枚当与聚源当铺,当银元五元,当期三个月。若到期不赎,听凭当铺处置。民国三十七年五月初八。”
周满仓?这名字有点熟。
林晓正想着,铺子门被敲响了。
“有人吗?林小子在不在?”
他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微胖,穿着对襟绸衫,手里盘着两个油光发亮的核桃,脸上堆着笑。
“哟,真是晓子回来了!”男人一见他,笑得眼睛眯成缝,“我昨儿听老王说还不信,今早过来看看,嘿,门真开了!”
林晓想起来了。周满仓,斜对面“博古斋”的老板,做古玩生意的,和爷爷是老交情。小时候他常来铺子里和爷爷喝茶下棋。
“周叔,您怎么来了?”林晓让开身。
“来看看你,看看你。”老周背着手走进来,眼睛在堂屋里扫了一圈,“收拾得挺像样啊。打算重开?”
“先收拾看看。”林晓去倒水。
“是该开,你林家这铺子,关了一年,街坊都说可惜。”老周在太师椅上坐下,接过茶杯,抿了一口,“你爷爷那人,本事大,眼光毒。这街上收老物件的,就数他最有谱。”
林晓笑笑,没接话。
老周放下茶杯,目光在柜台上一扫,突然定住了。他站起身,走到柜台前,指着台面上那枚铜钱——林晓早上研究完随手放那儿的。
“这铜子儿……”老周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仔细看。
林晓心里一动:“周叔您给看看?”
老周看了半晌,又用手掂了掂,最后摇摇头,把铜钱递回来:“普通宋仿,铸得还糙,不值钱。你看这锈,浮在面上,是埋土里沤出来的,不是传世的老锈。字口也糊,仿得不用心。”
“宋仿?”林晓接过铜钱。
“嗯,宋朝人仿唐朝的开元通宝,多了去了。”老周坐回椅子上,又盘起核桃,“这种玩意,古玩市场一大堆,十块钱三枚。你要喜欢,回头我给你找几枚品相好的。”
林晓摸着铜钱上冰凉的锈迹。宋仿?不值钱?可昨晚……
“不过啊,”老周话锋一转,压低声音,“你爷爷收这东西,可能不是看它值不值钱。”
“什么意思?”
“你爷爷这人,有故事。”老周往椅背上一靠,眼神飘向柜台后面,像在回忆什么,“我跟他认识三十多年,有些事……我看不透。”
“比如?”
“比如他收东西,有时候不看市价,就看‘顺不顺眼’。”老周说,“有些明摆着不值钱的破铜烂铁,他收;有些能赚钱的好物件,他倒往外推。为这,没少得罪人。”
林晓想起爷爷笔记本上那三条规矩,特别是第二条:来历不明者不收。
“还有他定那些规矩。”老周继续道,“过了子时不营业,来历不明的东西不收,死当不赎……听着是当铺的老规矩,可你爷爷执行得特别死。有一回,有人半夜提着包袱来敲门,说家里急用钱,要当东西。你爷爷愣是没开门,隔着门说子时不营业,明天再来。那人跪在门口哭,你爷爷硬是没动。”
“后来呢?”
“后来?第二天那人没来。”老周摇摇头,“有人说那人是逃犯,拿赃物来当。也有人说……那根本就不是人。”
林晓后背一凉:“不是人?”
“老街传闻,听听就好。”老周摆摆手,不想深谈,“反正你爷爷是个有本事的人。这铺子,你好好守着,准没错。”
两人又聊了会儿闲话。老周问林晓以后打算,林晓说还没想好,可能先把铺子开起来试试。老周拍胸脯说需要帮忙尽管开口,他在古玩圈有点人脉,可以介绍客人。
临走时,老周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柜台上的铜钱。
“那铜子儿,”他顿了顿,“你要真喜欢,就收好。你爷爷留着的东西,总有他的道理。”
送走老周,林晓关上门,拿起那枚铜钱。
宋仿。不值钱。爷爷为什么要收?还特意藏在暗格里?
他把铜钱挂回脖子上,冰凉的感觉顺着皮肤往下渗。转身准备继续收拾,目光扫过墙上的老挂钟——上午十一点。
时间还早。
他决定先把铺子彻底整理一遍。楼上楼下的房间,所有的柜子、抽屉、暗格,都得查一遍。爷爷肯定还留了别的东西。
这一整理就是一整天。
他在书房的书架顶层,找到一个落满灰的木匣。打开,里面是几卷泛黄的字画,展开看,是些普通的山水花鸟,看不出年代,但保存得还行。
在卧室的衣柜夹层,翻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色长衫,是爷爷常穿的那件。摸着柔软的布料,林晓有些恍惚,好像看见爷爷就穿着这身衣服,站在柜台后打算盘。
最特别的发现,是在后院杂物间。
杂物间堆着破家具、旧瓦罐,角落里有个半人高的水缸,缸口盖着木板。林晓掀开木板,缸是空的,但缸底铺着层干草。他伸手拨开干草,手指碰到个硬物。
掏出来,是个巴掌大的木匣,比书房那个小,但做工更精细,匣盖上刻着云纹。
打开。里面铺着红绸,红绸上放着三样东西:一枚铜钱,和他脖子上这枚一模一样;一张折成三角形的黄符;还有把铜钥匙,只有小指长,样式古朴。
林晓拿起那把铜钥匙。很轻,但质感沉实,表面有层温润的包浆,像是被人摩挲了很多年。
这钥匙是开什么的?
他翻遍木匣,没找到锁,也没找到任何说明。匣底的红绸下似乎有字,他小心掀开,看见一行极小的毛笔字,写在匣底木板上:
“子时,镜前,慎用。”
镜前?铜镜?
林晓盯着这六个字,心跳开始加速。他收起木匣,抱着回到堂屋,放在柜台上。
窗外天色渐暗。他又煮了碗面,吃完后天已全黑。老街的灯火次第亮起,又次第熄灭,最后只剩几盏守夜的灯。
晚上十点,林晓坐在柜台后,面前摆着三样东西:铜镜,铜钱,还有那把铜钥匙。
他在等。
等子时。
墙上的老挂钟滴答走着,声音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十一点,十一点半,十一点五十……
林晓拿起铜钱,握在手心。冰凉的触感传来,和昨晚一样。他又拿起铜钥匙,钥匙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最后,他看向铜镜。
镜面糊着锈,在灯光下只是个模糊的铜片。但他知道,子时一到,这东西可能会变得不一样。
“铛——”
老挂钟敲响了。十二点整。
子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