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是跟最早开始见到的人偶一样大,蜷着身子,金色的头发散开铺在他掌心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巴闭着,眼睛也闭着,睫毛一动不动。他把桌子中间擦干净,把她放在上面,又从背包里掏出那截紫色的手臂,放在她旁边。
手臂刚挨到桌面,就开始动了。
不是那种机械的移动,是像活物一样蠕动,紫色的表皮上浮现出细密的纹路,跟当初织梦者心脏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它慢慢地、一拱一拱地往小织那边爬,爬到她身边,绕着她转了一圈,然后搭上她的身体。紫色的光从手臂上漫出来,把小织整个人裹住,光很柔,不刺眼,像裹了一层紫色的纱。小织的身体在光里开始变化,从拳头大慢慢拉长,手脚伸出来,头发从肩膀往下长,一直长到腰。裙子从光里浮现出来,白色的,裙摆上有淡紫色的花纹,领口和袖口镶着细细的金边。
光散去的时候,她已经不是之前那个半人半偶的样子了。以前她变成人形,身上还能看出关节的线条,手腕上、脖子后面,有那种细细的分割线,像精致的娃娃。现在那些线全没了,皮肤是白里透粉的颜色,手指动了动,关节灵活得跟真人一样。她闭着眼睛站在桌上,呼吸很轻,胸口的起伏很自然,整个人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息,不是之前那种精致的、像从画里走出来的样子,是活的,温热的,站在那儿就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
她手里握着一根法杖。法杖不长,比她整个人矮一截,杖身是银白色的,上面嵌着六颗宝石,排成一圈,红的、蓝的、绿的、黄的、紫的、白的,每颗宝石都在发着淡淡的光,光在宝石之间流动,像水在杯子里晃。
面板弹出来,陈默扫了一眼。队伍列表里多了一个名字,小织,后面跟着四个字——织梦之触。她的头像亮了,跟其他玩家一样,有血条,有蓝条,有等级,甚至还有一个灰色的头像框,上面什么都没写。
他把面板关掉,低头看着小织。她站在桌上,睫毛动了两下,慢慢睁开眼睛。紫色的眼珠转了一下,看见他,眨了眨,又眨了眨,像是在确认是不是真的。她从桌上跳下来,落地的声音很轻,脚尖点了一下地板就站稳了。
“主人……”她站在他面前,头低着,两只手攥着法杖,攥得指节发白,“抱歉,在副本里突然晕倒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晕倒”两个字的时候几乎听不见了。她把法杖抱在怀里,下巴抵在杖头上,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肩膀缩着,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陈默看着她的头顶。金色的头发从中间分开一条缝,露出白白的头皮。他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不重,就是碰了一下。她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睫毛上沾着一点水光。
“又不是你故意的,”他说,把手收回来,“怪我没提前发现。”
小织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她低下头,看见他肩膀上的伤口——衣服破了个洞,血迹干了发黑,边缘的布料硬邦邦的。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法杖差点没拿住,整个人往前凑了一步,仰着脸看他肩膀上的伤,又看他的脸,再看他的伤。
“主人!你受伤了!”她的手伸出来,又缩回去,缩回去又伸出来,不知道该不该碰,“疼不疼?什么时候伤的?严不严重?你怎么不早说!”
她的声音拔高了,从刚才那种怯生生的调子一下子变成又急又快的连珠炮,法杖在她手里转了一圈,杖尖亮起淡金色的光,光顺着杖身往下淌,淌到她手上,她二话不说就把手按在他肩膀上。光从他肩膀往全身蔓延,凉丝丝的,伤口开始发痒,是愈合的感觉。
陈默被她按得往后退了半步,肩膀上的光还在亮,她踮着脚,手够不着,就使劲往上够,整个人都快挂在他胳膊上了。他伸手把她往上托了一下,她站稳了,手上的光更亮了些,脸上的表情却很凶,眉毛竖着,嘴抿着,眼睛盯着他的伤口,像盯着什么仇人。
“下次受伤要告诉我,”她说,声音闷闷的,“不能自己扛着。”
陈默看着她那张凶巴巴的脸,有点想笑,又觉得笑出来不太好,把嘴角压下去,嗯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