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辰推开门,李擎已经站在廊下了。
父王今天没穿甲,一身玄色常服,左边袖子空荡荡的,用一枚旧铜扣别在肩头。铜扣擦得锃亮,泛着冷光。他右手端着一只白瓷碗,碗口冒着热气,被晨风一扯,那团白雾就散了。
他站得笔直,像一根钉进地里的铁桩。风把衣袍吹得贴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像刀锋。
“吃了。”
李擎把碗递过来。声音不大,但听着就让人喘不上气。
李子辰接过碗。碗壁烫手。
汤是浓白色的,表面结了一层油膜,半透明的。碗底沉着几块深色的骨头,泛着油光。一股药味混着肉腥冲进鼻子,呛得他喉咙发紧。
他低头喝了一口。
热流从喉咙烧进胃里,激得他浑身一抖。味道很怪——先苦,后鲜,最后舌根泛起一丝甜。那甜很淡,像针尖一样慢慢往味蕾里刺。
他没停。一口,两口。
胃里像点了一把火,热往四肢窜。他的身体像一口干裂的陶罐,终于被温水灌满,罐壁使劲吸水。
侍从无声地上前来,递上另一只青瓷碗。
“玄晶米。”李擎说。
李子辰接过来。米饭是淡青色的,一粒一粒很饱满,每粒都泛着光,像玉。他夹了一粒放进嘴里,牙齿一咬,米粒就爆开了,很有嚼劲。他反复嚼,才逼出那点甜味。甜味很淡,但就是散不掉。
他吃得稳。一口饭,一口汤。
十三年了。毒发的时候吃什么吐什么;不毒发的时候只有粗茶淡饭。他的身体像个无底洞,填了十三年还是坑。
今天不一样。九兽汤的猛劲和玄晶米的温润在胃里撞在一起,像两条河碰上了。溅起的浪花冲进了干裂的河床。河床全是口子,此刻拼命地吸水。
突然,他停下筷子。
体内有光了。
不是从丹田来的,是从胃里来的。从那些还没消化完的食物里,渗出一丝光。那光顺着经脉慢慢走,往四肢去。走得很慢,像一条快干的溪,但确实在流。
他闭眼,用“脉”去看。
八条脉里,三条透着暗红色的光。不刺眼,但很韧,像埋在地里千百年的老树根,正借着这股劲使劲往深处扎。
“八脉在吸。”他睁开眼。
李擎的目光一下子变锐了:“吸什么?”
“源气。”李子辰看着他,“从食物里吸。”
李擎的手停在半空,手指蜷着,像一只想落又不敢落的鸟。他死死盯着儿子的眼睛,喉结使劲滚了一下,才挤出声音。
“能吃就吃。能吸就吸。”
他收回手,背在身后,手指还是弯着,像是握着剑的姿势还没改过来。
“方子在你母后妆奁底下压着。她说,辰儿总有一天用得上。”
李子辰低下头,继续吃。碗空了,放下。
他看着碗底那层油膜,恍惚间又看见母后。那年她病重,端着汤,碗底好像也有一丝暗红,洗不掉的。那印记,洗不掉,也忘不掉。
廊柱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夭夭靠在冰凉的石柱上,两只手垂着。晨光只照亮她半张脸,和她眉心那道很淡的金纹。那金纹淡得像一条旧伤疤,却还在那儿。
她的目光越过两人,落在侍从手里的白瓷酒壶上。壶身圆圆的,画了一枝梅花。壶嘴细长,酒香丝丝地漏出来,像在勾人。
“想喝?”李擎问。
夭夭没点头也没摇头,就看着那壶。
李擎挥了挥手。夭夭走过去,提起酒壶。壶在她手里很稳。她仰头,酒液细得像丝线,流进嘴里。喉咙只动了一下,很轻。
就在那一刻,她眉心的金纹亮了。
金光就一眨眼的功夫,灭了。但亮的那一下,李子辰看见了——金纹边缘裂开一丝黑纹,像墨滴进水里,很快散开,碰到边就停了。光灭了,黑纹也消失了。快得像幻觉。
夭夭放下酒壶,舌尖舔了舔嘴唇上的酒珠。
她从袖子里慢慢掏出一样东西,动作很慢,像捧着什么宝贝。
是一枚莲子。
青色的,表面光滑得像镜子。尖头有个小孔,一缕极淡的金光从里面渗出来,像在深井里呼吸。
她走到李擎面前,不看他的脸,只看他的手。
莲子落在他掌心里。
“给秦玉。”夭夭的声音轻得像枯叶擦地,“泡水服,可调气血。”
李擎没问,没看,只是使劲攥紧了手。力气太大,指节一下子白了,掌心的老茧被莲子硌出凹痕。他的右手抖得厉害——不是老了,是憋着劲憋的。
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才挤出声音,又粗又哑:“多谢。”
夭夭转身,走回李子辰身边,望着远处灰蓝色的天。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
午后,阳光斜照进御书房,尘埃在光柱里翻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