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李子辰从太庙后的石阶上站起身,等晨雾从脚面漫过去。雾很凉,带着石苔的潮气,渗进鞋底破了洞的布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指节上的血痂干裂了,抠门框留下的木刺还嵌在肉里,深的那根几乎看不见了,只有一圈暗红色的肿。痛是持续的,但变得可以忍受。
回到偏殿时天已经亮了。他没有睡,坐在床沿,盯着自己的右手。木刺还嵌在肉里,他忽然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把食指上那根最深的,往更深处按了一寸。血涌出来,滚过指节,滴在青砖地上。
殿外有脚步声,停在门口。是周德,老太监的呼吸声他认得,像破风箱。
“殿下,王上问您……要不要用早膳。”
李子辰没应声。他看着地上那摊血,已经凝固了,边缘发黑。“告诉父王,儿臣不吃。儿臣要见他。”声音不高,但门外周德的呼吸声停了。
周德走了。李子辰还坐在床沿,血已经不滴了。他用枕巾擦了擦手指。
李擎在书房等他。案上摊着一幅地图,边角卷起,墨迹褪色,是十三年前的旧物。李子辰进去时,李擎没抬头,手指在地图某处点了点:“这是祖地。李国龙脉源头,你出生那夜,紫气就是从这口井里喷出来的。”
李子辰没看地图,他看李擎的左手——那只手在抖,极轻微,但瞒不过一个数了十三年呼吸的人。“父王在怕什么?”
李擎的手停了。他抬头,眼中有血丝:“祖地有开脉之法。上古传下来的,非八脉,而是‘龙脉’。但你现在去——”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袖,“父王这条胳膊,就是十三年前从祖地带你出来时,被武王的剑气斩的。祖地有禁制,武王的人可能还在附近。”
“所以父王犹豫了十三年。”不是指责,是陈述。李子辰的声音没有起伏。
李擎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右手撑在案上,身体前倾,像要扑过来,又硬生生止住:“你以为父王不想?祖地开脉需要‘龙气引’,你龙气被夺,进去就是死。”
“儿臣知道。”李子辰说,“但父王现在愿意说了。因为母后只剩不到十年,父王没有下一个十三年可以犹豫。”
李擎僵住。
李子辰绕过书案,走到地图前。他低头看那口井的标记,墨迹被手指磨得模糊,说明这十三年里,李擎无数次摸过这个位置。“儿臣不去祖地。”
李擎愣住:“你说什么?”
“祖地开脉需要龙气引,儿臣没有。进去是送死。”李子辰的指尖按在井眼上,“但父王案上还有另一张图。儿臣进来时就看见了,压在镇纸下面。”
李擎的右手猛地按向镇纸。晚了。李子辰已经抽出了那张薄纸——上面画着一道纹路,旁边批注两个小字:源纹。
“源纹之道,以神魂为笔,以天地源气为墨,不需要八脉。”李子辰把那张纸举到烛光下,“但需要神魂强度远超常人。父王知道儿臣的神魂强,对吗?”
李擎没说话。
“因为怨龙毒。”李子辰说,“十三年蚀骨之痛,每月母后精血灌体,儿臣的神魂被熬炼了十三年。痛不死的地方,会变硬。父王早就知道,所以案上常备这张图,等儿臣自己发现。”
“辰儿,源纹是旁门,李国三百年来——”
“李国三百年来,没有废人当过王。”李子辰打断他,“但李国也从来没有一个王子,十三年来每月喝母亲的血续命。旁门?儿臣早就在旁门里了。”
他把源纹图折好,塞进怀里。动作很慢,因为右手还在渗血,血渍在纸上洇开。“三日后李国府开学,儿臣会去。不是以王子身份,是以源纹学徒身份。父王不必送,也不必让人知道儿臣与王族有关。祖地那口井,父王继续盯着。等儿臣能画出‘龙脉纹’的那一天,儿臣自己会去。”
李擎在身后喊:“你若画不出呢?源纹之道,百人入道,一人成师,千人才有一个能触及龙脉纹——”
李子辰在门口停下。他没回头,右手按在门框上。“那就画到死。母后还有十年。儿臣有十年零三个月可以画。够用了。”
三日后,李国府。
源纹堂在西市尽头,与主院隔了一条污水河。据说是源纹堂的旧规——源纹是“术”,不配与王族子弟同院。
李子辰到的时候,堂里已经坐了二十余人。他挑了最后一排角落,把右手藏在袖中。指节的伤没包扎,结了层薄痂,但握笔时会裂。
讲师是个独眼老头,姓莫。左眼眶里嵌了枚墨玉,据说年轻时画纹失败,被自己的笔炸瞎的。他不开场白,直接扔下三支笔:“铁肤纹,入门第一纹。能画完不断笔的,留下。断笔的,滚。”
笔落在案上,是竹管狼毫,笔头蘸了暗红色的墨,散发着淡淡的腥甜。源墨,以凶兽精血调和,需要用神魂引导才能在载体上成型。
李子辰拿起笔。右手在抖,不是紧张,是旧伤。他深吸一口气,用神魂压住腕部的神经抽搐,落笔。
铁肤纹的纹路很简单,三道横,两道竖,交叉处需要以神魂“点金”——让源墨在纸上活过来。线条对他不难。难的是“点金”。
神魂触到源墨的瞬间,他听见了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响在脑海里的——龙吟。不是李国王旗上那种威严的龙吟,是濒死的,被撕裂的,十三年前从他体内被抽走时的那声惨叫。
怨龙毒在共鸣。源墨里的凶兽精血,唤醒了埋在他脊骨里的毒。
笔尖一顿,墨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污迹。
他旁边的少年“嗤”了一声。那少年锦衣玉袍,腰间挂了块武字玉佩。不是武王家的嫡系,是远支,但足够让他在源纹堂里横着走。“手抖成这样,也来画纹?莫师,这人要不断笔,我把我这支吃了。”
李子辰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渗血的手指。然后重新拿起笔,盯着纸上那团污迹,忽然想起母后绣歪的龙眼。针脚乱了之后,她没有拆,是顺着乱的针脚,绣成了另一种形状。
他手腕一沉,没有重画,而是顺着那团污迹,勾出了一道弧线。弧线接上线条,线条绕成闭环,原本标准的铁肤纹,被他改成了一个变体——纹路更复杂,像鳞片,像锁链。
最后一笔落下,纸面微震,暗红色的源墨忽然褪去血色,变成纯黑,然后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铁肤纹成纹时应该泛铜色。这不是铁肤纹该有的颜色。
堂里安静了。莫师的独眼盯着那道纹,墨玉眼眶里闪过一丝光。他走过来,没看李子辰的脸,只看他手里的笔——竹管没裂,狼毫没断,但笔尖的源墨已经干涸,像被什么东西吸尽了。
“这是什么纹?”
“铁肤纹。”李子辰说。
“铁肤纹不长这样。”
“学生改了一点。学生手抖,点金时偏了半分,顺着偏的笔势,多画了两道。如果莫师觉得不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