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辰是在子时醒来的。
不是因为警觉,是因为痛。皮肉之痛有边界,有形状,像刀像火,你知道它从哪儿来,往哪儿去。这痛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有人把他的脊椎一节一节撬开,往髓腔里灌烧红的铁砂。他真能听见骨节摩擦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像老鼠在墙皮里啃木头。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十三年了。宫墙太深,父王的寝殿在东六院,母后的凤栖阁更远。他的偏殿在最西头,当年选这里,是父王说的“清静”——清静到连痛呼都没人听见,清静到他死了三天可能才被人发现。
脸埋进枕头,咬住枕巾边角。棉布里很快有了血腥味——不是咬破了舌头,是牙龈在渗血。怨龙毒发作时,全身毛细血管都在叛变,先是牙龈,然后是鼻腔,最后是从皮肤里往外渗。
他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四,五,六,七。数到第七下时,右腿终于能动了。不是恢复,是那一波剧痛退去了,留下一片麻木。他拖着那条腿翻身下床,膝盖砸在青砖地上,闷响一声。左腿还挂在床沿上,脚趾蜷成鸡爪状。
他要去柜边。柜子里有母后上月留下的血竭散。不是解药,是麻痹。让母后多活几年的代价,就是每月放一碗精血炼药,让他少痛几个时辰。
三丈距离。他用了半炷香时间。指甲在砖缝里抠断了两个,鲜血从指尖渗出来,在青砖上拖出一条暗红色的尾巴。他爬过的地方留下三道痕迹——右手食指、中指的指甲断裂后露出的嫩肉刮出的血痕,右膝拖行时裤腿磨破后皮肤擦出的血痕,还有左腿痉挛时脚趾蹬地的深色脚印。
够到药瓶时,他听见门外有脚步声。不是母后。母后的脚步轻,而且永远停在门外,从不推门。这脚步声重,拖沓,是父王身边的老太监周德——左脚落地时有个几乎听不见的停顿,他年轻时在战场上被马蹄踩碎过脚骨。
“殿下,王上……请您过去。”
李子辰没应声。他把药粉倒进嘴里,干咽下去。粉末粗粝,刮过喉咙,苦味混着血腥味在喉管里烧。他没呕出来——呕出来就白爬了。然后他用床柱撑着自己,站了起来。右腿还在抖,但站住了。左手够到床柱上方的横梁,整个人像挂在悬崖边上,靠两只手把身体从深渊里拉出来。
“带路。”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他把血沫咽回去,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单薄的里衣贴在身上。他没缩,不是不怕冷,是肌肉还在痉挛,缩的动作做不出来。
周德已经转身走了。老太监没回头看他,也没问殿下要不要更衣。这是十三年来养成的默契——不问,不看,不等。李子辰迈出第一步,右膝差点又跪下去。他停了一下,把重心压到左腿上,然后第二步。偏殿到父王的寝殿,要走一盏茶时间。他走了一炷香。路上没有遇见任何人。深夜里没有人在意一个废人的去向。
父王的寝殿里只有一盏灯。李子辰进去时,看见李擎坐在榻边。左袖空荡荡的。领口敞开,露出的锁骨上有新伤——不是打斗的伤,是咳血后指甲刮破的。十三年来他见过这空袖无数次,从未问过。问了就是揭伤疤。他学会了不问——不问父王的断臂,不问母后的衰弱,不问自己为何不能在阳光下待太久,不问那每三年一次的剧痛从哪儿来。不问,就不痛。
“辰儿,坐。”李擎的声音哑,像是刚咳过血。
李子辰没坐。他站着,右腿还在抖,药劲没完全上来,痛觉像退潮后的礁石,一棱一棱地硌着神经。他靠着门框,左手攥住了边缘的木料。不是怕站不稳,是不能在父王面前站不稳——站不稳就意味着承认自己是废人。
“父王知道儿臣今晚毒发。”不是疑问。周德来的时机太准,准得像等了很久。准到连他爬行、服药、喘息的时间都计算在内,恰好在他能站起来的时候出现。
李擎的右手攥紧了榻沿。那只手还有力气,能握剑,能批奏章,能——十三年前——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从火海里冲出来。但此刻它在抖,指节发白。
“你母后……”李擎顿了顿,“她撑不了下一次了。”
“所以父王今晚必须告诉儿臣真相。”
李擎抬头看他。烛光里,这个断了臂的男人眼角有细纹,有疤痕,有李子辰从未读懂过的疲惫。“你母后不让说。”
“那父王为何派周德来请?”
对峙。李子辰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和父王说话。他站不稳,所以用了太多力气在左手——指甲嵌进门框,木刺扎进指腹,他没感觉到。但声音没有颤。十三年里他学会了在任何情况下控制声音。
李擎看了他很久。久到灯芯爆了个烛花。
“你出生那夜,天生八脉自开,紫气东来三千里。”李擎的声音轻下去,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李国三百年来,没有这样的异象。国师说,你是圣龙转世,可保李国三百年国运。”
“然后呢。”
“然后武瑶生了。”
李子辰的指尖在门框上刮出一道痕。武瑶。武王之妻。他从未见过,但这个名字在朝堂上出现过——父王每次提起,右手都会不自觉地摸向左袖的断口。
“她等了三年。”李擎说,“从嫁进武家就开始等。等一个龙气最盛的年份,等一个紫微星动的时辰,然后——等你出生同日,剖腹取子。”
“取子?”
“她怀的是双胎。一男一女。命格是‘噬龙’,千年难遇的恶格,寻常人镇不住,会夭折。但如果在圣龙降世同一刻出生,以龙气为饲,就能活。不仅能活,还能——”李擎的右手摸上了左袖,攥紧了那截空布,“还能把龙气吞干净。”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嘶嘶声。李子辰没说话。他在消化。八脉自开,紫气东来,然后被人像摘果子一样摘走了。
“怨龙毒呢?”
“龙气被夺,圣龙根会反噬。武王请了南疆巫祝,把反噬炼成了毒,种进你脊骨。每三年发作一次,不是要你死,是要你活着,看着。看着武家那对儿女登临巅峰,看着你母后一年年衰老,看着李国的国运被大武王朝一点点蚕食。”
李子辰扣着门框的手松了。不是震惊,是他需要这只手撑住身体。药劲过了,痛在回流,从尾椎开始往上,每一节脊椎都在叫。
“母后的精血,”他说,“能续命多久?”
李擎的沉默太长了。“十二年。她炼了十二年的血竭散,每月一碗,每年折寿三载。她本来……”他没说完。
李子辰替他说完:“她本来能活百年。”
李子辰转身往外走。腿在抖,他走得很慢,但没有扶墙。
“辰儿!”李擎在身后喊,声音里有些东西碎了,“你要去哪?”
“凤栖阁。”李子辰没回头,“儿臣要去问母后一件事。”
“她不会说的!她连让我告诉你真相都不肯——”
“所以儿臣要去问。”李子辰的手搭上了门扇,“不是求她说。是让她知道,儿臣已经知道了。她可以选择继续骗,但儿臣不会再配合她演。”
门开了。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歪。李子辰跨出门槛时,右腿终于支撑不住,跪了下去。膝盖砸在石阶上,他没有停顿,双手撑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继续走。身后隐约传来李擎的声音,太轻了,像在自言自语:“像……太像了……”像谁?李子辰没问。
凤栖阁没有灯。秦玉的习惯,子时后不许点灯,说是省烛火,其实是省眼睛——她的视力在衰退,强光会刺痛。此刻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菱形的格子。
秦玉坐在窗边,背对着门。肩上披着件旧披风,绣的凤凰已经褪色了,只剩几根金线在月光下隐约发光。她的肩很薄,薄得像一片随时会碎进月光里的瓷。李子辰推门时,她没回头。
“辰儿怎么来了。”不是问句。她知道他来,就像她知道今晚李擎会告诉他。
李子辰走到她身侧,跪下。不是行李,是腿真的撑不住了。他索性坐在脚跟上,仰脸看她。
秦玉的脸在月光下是透明的。不是修辞,是字面意义上的苍白。皮肤薄得像一层纸,下面的血管清晰可见,淡青色,像蛛网。嘴唇没有血色,唇纹很深,像干裂的河床。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那是精血亏空到极致的征兆。
“母后还剩几年?”他问。没有铺垫。
秦玉的手指蜷了一下。她在绣一幅帕子,绣的是龙,李国的王旗图腾。针脚乱了,龙的眼睛成了个歪的十字。
“你父王话多。”
“十年?五年?”
“辰儿。”秦玉放下帕子,声音轻,但有一种奇异的硬,“母后的事,你不用管。这瓶血竭散,是母后能炼的最后一瓶了。你管好自己,少毒发一次,母后就——”
“母后就多放一碗血?”李子辰打断她。这是他第一次打断母后说话。
秦玉的眼睫颤了。月光下,李子辰看见她眼角有细纹,但皮肤光滑——不该是这个年纪该有的状态。精血流失会延缓表象衰老,从内脏开始一点一点地掏空外面。这是比皱纹更残酷的真相。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是保养得好,是因为她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衰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