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在药棚。
逃在役册。
两张纸不相见。
一个人便能同时是伤者,也是逃役。
顾长安看向裴慎。
顾长安问:“这算满额吗?”
裴慎沉默很久。
裴慎说道:“不算。”
秦珂写下。
伤者移册补满,不作满额功。
这一句当天便贴到政事堂外。
旁边还有两句。
安全先于满额。
满额须问代价。
有人站在牌前念了很久。
一个曾在河东做过短工的老人忽然说道:“以前我们最怕拖全队后腿。”
老何问:“为什么?”
老人答:“伤了也不敢停。停了别人少钱。”
老何没再问。
这就是满额最坏的一面。
它不只让役头催人。
还让工友互相催。
让受伤的人自己觉得,停下就是害别人。
晚上,梁帝看完满额代价栏,只问顾长安一句。
梁帝问:“若满额不能奖,官员会不会都不求满?”
顾长安答:“可以求。”
梁帝看着他。
顾长安说道:“求实满,不求伤满、假满、逼满。”
梁帝点了点头。
梁帝说道:“写进试格。”
周惟正提笔。
试格里第一次出现新的四字。
实满方功。
第二日,户部又送来一批满额旧票。
其中三张没有伤亡,却有另一种问题。
粮仓满了,百姓领粮却少。
药棚满了,病人入口却缺。
安置满了,住户却说没有床。
裴慎看完,主动把票分到另一栏。
裴慎说道:“这些不是伤满,是纸满。”
顾长安点头。
秦珂写下。
账满,人未满。
满额再加一问。
满的是仓,还是人真正得到的东西。
老何看着这句话,忽然笑了一下。
老何说道:“总算有人开始问满到哪里。”
裴慎没理他。
但也没反驳。
顾长安随后补了最后一条。
满额不得只看出库、入库、归册。
还要看入口、到手、安身。
这一天,试格的“满额”终于不再只是一个漂亮的红字。
它开始有代价。
有伤。
有人。
六部试格没有等到第二日。
周惟正当场让人把七张满额旧票分成两叠。
一叠有本人、入口、到手或实际安身可核。
另一叠只有仓、册、章,没有人。
结果很难看。
七张满额票里,只有两张能直接对到人身实效。
其余五张,都只是纸面满。
户部官员盯着那两叠票,半天没有说话。
顾长安问:“过去满额票是不是更容易得上等?”
裴慎答道:“是。”
顾长安又问:“未满是不是更容易被问责?”
裴慎点头。
顾长安说道:“那就难怪人人想把票做满。”
秦珂写下。
满额有奖,未满受问,本身可生逼满。
周惟正皱眉。
周惟正说道:“总不能未满也不问。”
顾长安答道:“可以问因,不先定过。”
这句话和未尽册一脉相承。
未满不是败。
满额也不是功。
都要先看为什么。
秦珂提笔。
非满问因,不先罚。
满额问实,不先奖。
裴慎看着这两句,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说道:“若早有这一条,外库很多季票不会这么漂亮。”
老何说道:“人可能会好看一点。”
没人笑。
因为这句话并不好笑。
政事堂随即抽了三张近年的满额票试查。
第一张是槐井义药满额。
册上写三十名病户全部领药。
实际抽问五人,两人说只领过一次,册上却写三次。
第二张是南仓安置满额。
册上写二十户全部入屋。
实际有三户只是领了临时铺位,夜里仍睡廊下。
第三张是河东工棚满工。
册上写四十人全勤。
其中一人当天在医棚包扎脚伤,却仍被记作出工。
章闻礼看完三份抽验,脸都发僵。
章闻礼说道:“这样查下去,满额票会变成最先被查的票。”
顾长安说道:“格效过满,本就该抽验。”
裴慎低声说道:“那以后没人敢报满。”
顾长安摇头。
顾长安说道:“实满为什么不敢?”
这句话把裴慎问住。
实满。
不是不许做好。
而是不许靠藏伤、欠薪、假领、代愿把数字抹平。
周惟正当场定下满额抽验三条。
满额比常态高得异常,抽验。
满额同时伴随伤亡、欠薪、急迁,抽验。
连续多期无一疑问,抽验。
老何看完第三条,点了点头。
老何说道:“人多的地方,连个问号都没有,才最像有问题。”
秦珂把这句写成旁注。
傍晚,第一版新季票被重新画格。
原本只有应数、实数、满额与否。
现在多了三栏。
伤停数。
未到手数。
本人疑问数。
裴慎拿着新票看了很久。
他说道:“这张票不好看。”
顾长安答道:“能看见人就行。”
第二日,户部试填朱家兄弟案。
工钱不是满额结清。
粮债也不是一次还完。
按旧格,这种案子很难看。
可新票写得很清楚。
应付工钱二百四十文。
已付部分。
粮价六十四文。
本人愿分期。
留活钱已核。
无逼愿。
没有一个“满”字。
却没有人觉得它没办好。
周惟正看完,只说了一句。
周惟正说道:“这比满额票实。”
秦珂在试格总则下补上最后一行。
实,不必满。
满,必须实。
六部试格当天又加了一项。
凡报满额者,不得只交总数。
须同时交缺口说明。
若真满,缺口写无。
若未满,写未满原因。
若有伤停、病停、本人未到,不得为了补数字临时找人顶上。
兵部最先试。
一队旧役复核本来应到十二名证人,实际只到九名。
按过去习惯,办事人会想办法补齐十二,甚至把“已通知未到”也算作已问。
这一次,兵部只写九。
另外三人分别写。
一人病中。
一人在外县。
一人去向未明。
秦珂看完,反而觉得这张表比十二人齐全更可靠。
顾长安说道:“缺口能看见,事情才有下一步。”
裴慎点头。
他亲手把“满额”一栏旁边改成了两个小栏。
实到。
未到因。
老何看见后说道:“这就像人说话,没说完就写没说完。别替他补一句好听的。”
顾长安没有再改。
因为这句话本身已经够清楚。
到了傍晚,新试格又补出一条。
缺口可留。
假满不留。
人可以没到齐。
药可以没发齐。
粮可以没送齐。
工可以没做齐。
但不能因为怕难看,就把没到的写成到了。
这一天以后,“满额”不再是最漂亮的答案。
“如实”才是。
第二天清晨,政事堂门外有人在新牌旁添了四个小字。
不满也可。
韩岳本想擦掉。
顾长安看见后,却让他留着。
他只在下面补了一行。
不满可实,假满不行。
两句话并排后,围观的人很快看懂。
有短工低声说道:“原来做不到,不一定是罪。”
老何答道:“做不到先说为什么。装作做到了,才麻烦。”
这句话传进六部案房。
不少人听着不舒服。
可没人再敢把“满”字当成自动的功劳。
夜深后,蒋绣回到住处。
门外没有恐吓纸。
只有兵部送来的一张寻证回执。
王坤已见。
盛有田待寻。
黄录在押途中。
她看了很久,把回执收进衣襟。
陆成还没有结案。
可这一次,未尽后面全是路。
秦珂把“如实”二字圈了一下。
这一次,没有人嫌它不好看。
真正该被记住的,从来不是红字有多满,而是红字下面有没有人被压没。
而这一次,满额终于要先过人的这一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