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仓雨夜旧役群案开出第三桌后的第二日,户部送来一只旧木匣。
木匣很轻。
里面没有银,也没有大印。
只有七张旧票。
每张票角都压着一个红字。
满。
秦珂把旧票一张张铺开。
最早一张,是南仓义粮入栈票。
再往后,是河东工棚的木料入库票、槐井义药局的季药清点票、南仓旧舍的安置满额票。
不同地方。
不同年月。
却都用了同一种验法。
满额。
裴慎坐在旁听位,看完第一张票,脸色就变了。
顾长安没有先问严三。
他先问裴慎。
顾长安问:“外库为什么喜欢满额?”
裴慎沉默片刻。
裴慎说道:“满额好验。”
秦珂抬头。
裴慎继续说道:“入栈多少、入药多少、安置多少、归册多少,数字齐整,季报容易核。少一成,要问原因;满额,通常可直接过验。”
老何站在旁边,听完只说了一句。
老何说道:“所以人人都想满。”
裴慎没有否认。
顾长安把南仓雨夜那张票推到桌中。
票上写着。
三更前满额入栈。
未满,义粮效减一等。
役头赏银减半。
严三看见那张票,喉结动了一下。
顾长安问:“你当夜是不是为了满额催役?”
严三答道:“是。”
秦珂写下。
顾长安问:“若不满额,你会少多少赏银?”
严三说道:“二百文。”
朱家兄弟那样十日运粮,工钱不过二百四十文。
严三一夜的满额赏,就能接近一个短工十日的全部工钱。
堂里安静了。
老何的脸色越来越沉。
顾长安问:“王坤倒下后,你为什么不停?”
严三答:“停了就完不成。”
顾长安问:“陆成倒下后,为什么还不停?”
严三低头。
严三说道:“只差最后两车。”
蒋绣坐在证人旁位,手里的腰牌一下握紧。
只差最后两车。
这几个字太轻。
轻到仿佛一个还在喘气的人,真的可以排在两车粮后面。
顾长安没有去看蒋绣。
他继续问。
顾长安问:“盛有田吐血后,为什么还让其他人继续?”
严三这次很久没答。
最后,他说道:“已经做到那个时候了。”
秦珂的笔停了一瞬。
这句话甚至比赏银更麻烦。
已经做到那个时候。
已经搬了大半。
已经快满额。
已经只差一点。
于是前面越危险,后面反而越不敢停。
顾长安说道:“写。”
秦珂提笔。
顾长安说道:“满额诱逼。”
四个字落下。
裴慎抬起头。
裴慎说道:“殿下,满额本身不是恶。”
顾长安点头。
顾长安说道:“所以今日不废满额。”
严三明显一怔。
顾长安继续说道:“问满额靠什么满。”
秦珂写下。
满额可验。
满额须问代价。
伤亡压下得满,不作功。
欠薪换满,不作功。
假领换满,不作功。
代愿换满,不作功。
裴慎看着这四行,久久不语。
顾长安问:“外库过去验满额,验不验代价?”
裴慎答道:“不验。”
顾长安说道:“那以后加一栏。”
秦珂立刻写。
满额代价栏。
章闻礼在旁边轻轻吸了口气。
章闻礼说道:“若每项满额都查代价,外库季验会慢很多。”
老何看了他一眼。
老何说道:“死人更慢。”
章闻礼闭嘴。
午后,兵部送来旧役令。
旧役令里本来就有雨夜减役。
有伤停役。
有重粮换班。
甚至还有一条。
役中重伤,役头不得以未满为由扣全队工钱。
秦珂念到这里时,严三脸色彻底白了。
顾长安问:“你知道这一条吗?”
严三答:“知道。”
顾长安问:“为什么没用?”
严三说道:“用了,季票不好看。”
这一次,连裴慎都把眼睛闭了一下。
不是没有规矩。
是考格把规矩压到了下面。
雨夜减役写在役令里。
满额减等写在季票上。
真正到役头手里时,哪个影响赏银,哪个就更像真的规矩。
顾长安说道:“写。”
秦珂提笔。
顾长安说道:“考格不得压安全旧令。”
兵部官员立刻接了一句。
兵部官员说道:“安全令优先于满额令。”
顾长安点头。
秦珂写下。
安全先于满额。
老何站在旁边,把这句话低声念了一遍。
这一次不用再压成百姓版。
已经够直了。
下午第二桌,问的是一名南仓旧账房。
姓冯。
冯账房已经六十多岁,眼睛不好,进门时由儿子扶着。他当年负责把役头回报抄成季验票。
顾长安问:“王坤为何从伤役变成逃役?”
冯账房先摇头。
冯账房说道:“不是我定。”
顾长安问:“谁定?”
冯账房答:“黄录。”
这个名字又出现了。
南仓监役黄录。
严三把役情报给黄录。
黄录再送义会账房。
顾长安问:“你抄过王坤的逃役吗?”
冯账房点头。
顾长安问:“抄时看没看伤情?”
冯账房说道:“没伤情页。”
兵部官员立刻皱眉。
顾长安问:“为什么没有?”
冯账房低声说道:“伤情另放,不入季票。”
秦珂抬头。
顾长安问:“另放在哪里?”
冯账房答:“旧伤簿。”
兵部官员问:“旧伤簿现在何处?”
冯账房想了很久。
冯账房说道:“后来槐井义药棚接伤员,说伤簿与药簿可合,南仓这边就不再留全。”
药部官员脸色变了。
伤簿合药簿。
王坤受伤后被送去槐井义药棚。
盛有田也被送去义药棚。
如果旧伤簿真的被并走,南仓的满额季票自然会越来越干净。
因为伤都被移出了季票。
顾长安问:“伤员移出季票后,满额怎么算?”
冯账房答道:“不在役者,不占缺额。”
秦珂的笔停住。
堂里一片死静。
一个人倒下。
把他从役册挪走。
满额就又回来了。
人伤了。
数字反而好了。
裴慎脸色难看到极点。
顾长安问:“这规矩是谁定?”
冯账房摇头。
冯账房说道:“不知道。那时候都这么做。”
老何冷冷说道:“又是都这么做。”
顾长安没有发火。
他说道:“查旧格源。”
秦珂写下。
伤员移册不占缺额,格源待查。
兵部、药部、户部三部同时领查。
傍晚前,第一批旧伤记录从槐井义药局旧库送来。
不是完整册。
是三捆残页。
每页都有药名。
却不一定有人名。
第一捆写着。
南仓役伤七人。
第二捆写着。
河东木伤四人。
第三捆更简单。
杂伤十三。
秦珂看着“杂伤十三”,眉头紧紧皱起。
顾长安问:“姓名呢?”
药部官员摇头。
药部官员说道:“有的在背页,有的只有小名,有的只写来源。”
老何说道:“又把人写成数。”
顾长安说道:“明日先拆杂伤。”
药部官员点头。
严三忽然开口。
严三说道:“盛有田可能在杂伤里。”
蒋绣抬头。
卢麻子也猛地看向他。
顾长安问:“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严三喉咙发干。
严三说道:“临役没名,送药棚一般就进杂伤。”
秦珂写下。
盛有田疑入杂伤。
顾长安问:“王坤呢?”
严三说道:“王坤有役名,应进南仓役伤。”
王坤坐在旁听位,脸色苍白。
他低声问:“所以我受伤的时候有册,后来逃役的时候,伤册没跟回来?”
没人立刻答。
因为答案已经很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