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震让人从墙上放下一只木匣。
匣内有都护府调令。
印是真的。
内容却只写:
六千石军粮暂存黑水堡。
等待北线军情调配。
没有授权换袋。
没有授权出售。
更没有授权粮车运往白石坡。
顾长安说道:“郭守备。”
“你奉命暂存粮食。”
“现在有人正在把粮运往商号。”
“你若不知情,便打开堡门共同清点。”
“你若拒绝,荒城只能视为你在帮助转移军粮。”
郭震沉默。
孙烈走到最前方。
“开门。”
“我以朔州都护府骑校身份,接管黑水堡外部警戒。”
“你只需证明粮还在。”
郭震终于下令开门。
门轴转动时,韩岳没有让所有人涌入。
第一营只进二十人。
孙烈带十名亲兵。
徐墨、两名书吏、两名粮主代表和两名黑水堡军卒共同清点。
顾长安留在门外。
他不需要亲自站进每一间仓,才能证明自己掌控局面。
黑水堡内共有三座粮仓。
第一仓两千一百余石。
第二仓一千九百余石。
第三仓正在换袋。
原北仓军粮袋堆在墙角。
普通商袋已经装了七百多袋。
仓后还停着四十一辆重车。
其中十二辆挂庆丰行木牌。
粮食初步清点五千八百四十余石。
与调令六千石之间相差一百五十余石。
郭震解释是运输损耗。
徐墨没有接受固定比例。
他让人核对北仓出库重量、沿途车数和黑水堡入门记录。
黑水堡没有完整入门记录。
只有车队批次。
一百五十余石不能自动叫“损耗”。
它必须被拆开。
路上破袋多少。
牲畜事故多少。
抽验多少。
已经外运多少。
无法说明的部分,仍属于待追粮。
黑水堡士卒中,有六人愿意作证。
裴盛的亲信三日前到堡。
要求他们把军粮分装普通麻袋。
每夜运出十至十五车。
郭震起初反对。
对方拿出都护府仓曹私令,并承诺换袋只是为了避开草原耳目。
第一夜运出一百二十石。
第二夜二百石。
今日准备运六百石。
已经离堡的三百二十石,去往庆丰行两处货棚。
顾长安立即派第一营与白石坡粮场代表共同前往。
不是单独搜商号。
而是带着庆丰行货单、车号和粮袋残片。
庆丰行掌柜见证据齐全,没有抵抗。
货棚内找回二百七十六石。
另有四十四石已经卖给三名小粮商。
三名小粮商并不知道粮源。
他们按照正常流程购粮。
顾长安没有没收他们的其他货物。
只冻结对应四十四石粮。
已支付货款进入争议账。
最终由庆丰行或涉事者退还。
不能让不知情买家因为上游偷粮,既丢粮又丢钱。
傍晚前,六千石调粮去向完成第一轮核对。
黑水堡现存五千八百四十四石。
庆丰行追回二百七十六石。
三名小粮商冻结四十四石。
合计六千一百六十四石。
数字反而超过调令六千石。
原因很快查出。
黑水堡仓内混入一百六十四石旧存粮。
旧存粮没有北仓封号。
也不在本次运输单中。
不能为了让荒城进度好看,全部并入六千石军粮。
两批粮重新分开。
本次北仓调粮最终确认五千九百四十七石。
仍缺五十三石。
其中二十一石能够确认是破袋、抽验和牲畜事故损耗。
其余三十二石去向不明。
徐墨没有把总数写成“六千石全部追回”。
公示板只写:
确认追回五千九百四十七石。
合理损耗二十一石。
待追三十二石。
郭震问道:“为了三十二石,还要继续查?”
顾长安答道:“不是因为三十二石多。”
“是因为它不能再次被叫成一句损耗。”
黑水堡军粮不能直接计入荒城五万石任务。
这批粮原本已经属于北线军仓。
如果荒城把它改成自己的交粮成果,账面只是从一个军仓挪到另一个军仓。
没有增加任何粮。
顾长安要求都护府重新指定真实接收营堡。
若北线确实需要,粮直接送营堡。
若无需求,退回北仓。
其中被非法转卖、又由荒城追回的部分,才能按照兵部核定计入荒城追缴军粮成果。
孙烈问道:“你追回粮,却不要全部算进五万石?”
顾长安答道:“本来就在军仓账上的粮。”
“不能再算一次。”
“否则五万石完成了,北线仓里仍然少粮。”
孙烈第一次没有反驳。
黑水堡重新开仓后,最先领到粮的不是荒城。
而是两座真正缺粮的北线营堡。
孙烈亲自派人核对军籍。
每名守军对应一份口粮。
伤兵、马夫和修械工单独登记。
粮车抵达营堡时,不再只由一名校尉盖印。
值守军官、伙房管事和普通军卒代表共同见证。
第一座营堡实收四百七十二石。
第二座实收四百六十一石。
少掉的十四石来自重新装袋、破损与沿途抽检。
每一项都有车号和袋号。
守军第一次知道,送到营中的粮并不是上面赏下多少便算多少。
他们也可以看见应收、实收与损耗。
一名老卒捧着新发口粮,低声说道:“过去账上总写足额。”
“到锅里却只剩半瓢。”
孙烈没有解释过去。
他只是让副将把这句话也记进营堡交接册。
军粮真正到了吃粮的人手里,追回才算完成。
否则只是在几个仓库之间重新搬了一遍,账面看似完整,真正守边的人依旧要饿着肚子站在风里,下一次敌骑来时,空仓也不会替他们挡住第一支箭,更不会替任何失职者承担最终责任与后果。
第二日,都护府回文。
黑水堡五千石退回朔州北仓。
九百四十七石送往新增守军营堡。
非法外运部分三百二十石,由荒城追回并记入追缴军粮。
荒城五万石进度因此只增加三百二十石。
不是五千九百四十七石。
赵有财看见进度板时,半天没有说话。
荒城还差九千四百六十八石。
期限剩六日。
眼前明明有近六千石粮。
顾长安却只给自己记了三百二十石。
赵有财问道:“殿下不怕完不成?”
顾长安答道:“怕。”
“但不能因为怕。”
“便让同一袋粮在两份军令里立两次功。”
黑水堡重新建立入门、存仓和出门三本记录。
每辆车都有最终去向。
暂存粮超过两日,必须重新确认接收单位。
普通商袋不准进入军粮仓。
军粮换袋必须保留旧袋、封号和见证记录。
郭震仍暂任守备。
但粮仓三把锁重新分配。
黑水堡守备一把。
都护府巡粮官一把。
北仓派驻仓吏一把。
任何一方都不能再凭一张私令,在夜里把军粮变成陈粮。
韩岳离开黑水堡前,看见门外被截住的五辆重车。
车上的青稞已经重新装回军粮袋。
他问顾长安:“剩下九千多石,从哪里来?”
顾长安看向北方。
月泉商盟还有粮在途。
东路与南路也能凑一部分。
但所有已知来源加起来,仍然不够。
徐墨却从黑水堡旧账最下方找到一条不起眼的记录。
每年入冬前,朔州军仓会淘换旧粮。
可食用的陈粮本应折价出售。
过去三年,淘换数量分别是:
四千一百石。
三千八百石。
四千四百石。
买方始终只有一家。
庆丰行。
价格不到市价一半。
今年的淘换尚未开始。
北仓里至少还有四千石能够食用、却即将被低价卖出的旧粮。
顾长安拿起账页。
荒城不需要再从军仓里偷粮。
它只需要让本来就要公开出售的陈粮,不再只卖给一家商号。
六千石军粮不能再消失一次。
剩下的最后九千多石,也不能只靠更高价格从百姓饭碗里抢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