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堡的门在荒城人赶到前,已经关了。
两丈高的土墙。
四座残破箭楼。
门外停着二十七辆空车。
车轮上的泥还没干。
韩岳蹲下查看车辙。
“满载车进过堡。”
“空车刚出来。”
孙烈站在一旁,脸色比北风更冷。
旧堡名叫黑水堡。
名义上属于朔州都护府的北线中转点。
实际已经荒废五年。
北营旧账中,却连续三年出现黑水堡的转运印。
孙定山每月从北营签走军粮。
一部分送赵家西仓。
另一部分便在这里消失。
如今都护府刚调出的六千石粮,又进入同一座旧堡。
顾长安没有命人撞门。
他先让徐墨清点门外车辆。
二十七辆空车。
十六辆车辕上挂着北仓转运牌。
另外十一辆挂着民用商号木牌。
军粮车和商车混在一起。
如果粮从堡内换到商车上,再沿不同道路离开,账面上只会留下“北线已接收”。
货物却能在半日内变成无主粮。
徐墨问一名被拦下的车夫:“车从哪里来?”
车夫答道:“朔州北仓。”
“运什么?”
“空麻袋。”
韩岳掀开车板。
缝隙里卡着几粒青稞。
车底还有新鲜粮尘。
车夫脸色发白。
“进堡时有粮。”
“出堡时便空了。”
徐墨问道:“粮卸给谁?”
“堡里的人。”
“谁签收?”
车夫低下头。
“没看见名字。”
“只盖了黑水堡印。”
顾长安让人取来车夫的运输单。
单上写着:
北线应急粮。
每车十石。
共二百七十石。
交付黑水堡后,车队返回北仓。
没有写黑水堡再转往哪座营堡。
也没有写最终接收人。
一批军粮只要进了堡门,后面便没有名字。
黑水堡守门军卒终于从墙头喊话。
“此地军务重地。”
“闲杂人等退后!”
孙烈抬头。
“开门。”
墙头军卒认出他,声音停顿片刻。
“孙骑校。”
“堡内奉都护府密令。”
“任何人不得进入。”
孙烈问道:“谁的令?”
“都护大人的令。”
“拿出来。”
墙头没有回应。
孙烈的五十名黑鹰骑兵开始向前。
韩岳却抬手拦住。
“别让他们烧账。”
孙烈回头。
“你以为里面的人敢?”
韩岳看向箭楼后方升起的薄烟。
“已经在烧了。”
黑水堡东南角烟囱没有炊烟的颜色。
烟黑。
带着纸张和灯油燃烧后的刺鼻味。
顾长安立即下令。
“不撞正门。”
“封四面车道。”
“先断出堡路线。”
第一营沿堡墙分散。
不靠近弓箭射程。
只守住通向北线、白石坡和朔州旧道的三条出口。
工坊带来的空车横在路口。
车轮卸下一侧。
车辕用粗绳串联。
不是为了攻堡。
是让堡内就算打开后门,也无法立即把粮车冲出去。
顾长安让陆小满展开旧盐道图。
黑水堡西侧有一条废弃排水沟。
沟底通向堡内旧水井。
不能进人。
却能听见堡内车轮与牲畜动静。
两名第一营斥候贴近沟口。
很快传回消息。
堡内至少有四十辆重车。
正在装粮。
韩岳问道:“强攻?”
顾长安摇头。
“六千石粮堆在里面。”
“他们只要点一把火,荒城什么也拿不到。”
他让徐墨把北仓调粮单、北营旧账和黑水堡历年转运记录全部摆到正门外。
又让人竖起公示木板。
木板上不写“都护府贪粮”。
只写三项问题。
六千石粮从哪座军仓调出。
为何进入废弃五年的黑水堡。
最终要送给哪支守军。
守门军卒再次喊道:“军务机密!”
徐墨答道:“军务可以保密。”
“粮数不能没有接收人。”
“北线若真有营堡急用,请写营堡名称和接收军官。”
“荒城不查兵力部署。”
“只查粮最后去了哪里。”
堡内没有回答。
顾长安又让孙烈的副将上前。
副将带着都护府军籍。
按照北线营堡逐一核对近期增兵情况。
文书上只有两座营堡新增守军。
共计三百二十人。
即使按三个月储备计算,也用不了六千石。
更何况那两座营堡已经从北仓领取过第一批粮。
黑水堡里的六千石,不是补他们的缺口。
孙烈盯着副将手中的军籍。
“谁签的调令?”
副将答道:“都护府仓曹,裴盛。”
“裴盛人在哪里?”
“昨日离开朔州。”
孙烈握紧刀柄。
顾长安问道:“孙定山与他是什么关系?”
副将没有立刻回答。
孙烈却说道:“裴盛是孙定山的妻兄。”
北营假兵。
黑水堡空转。
北仓六千石再度调离。
三处账终于连成一条线。
可顾长安仍然没有在公示板上写“裴盛贪粮”。
关系不是证据。
粮还在堡内。
运输与最终去向才是当前最重要的事实。
午后,黑水堡侧门突然打开。
五辆重车冲出。
车上盖着黑布。
守在西路的第一营没有用人去挡。
他们先拉倒串联空车。
道路被斜倒车架堵住。
第一辆重车来不及停。
车辕撞上空车侧板。
牲畜受惊偏转。
后方四辆车被迫挤在狭窄路口。
韩岳带盾手靠近。
“熄灭火把!”
重车两侧各藏着一名持火油罐的军卒。
他们原本准备冲不出去便烧车。
第一营长杆从车架后伸出。
先挑火把。
再用湿毡压住油罐。
没有向粮车乱放箭。
五辆车全部被截下。
黑布掀开。
车上不是军粮袋。
是已经换成普通麻袋的青稞。
每辆约十二石。
原北仓粮袋则被压在车底。
封号被割掉一部分。
徐墨让人把粮袋、封号残片和普通麻袋分别登记。
粮没有因为换袋便失去身份。
同批青稞的湿度、杂质和袋底残留都能复核。
更重要的是,车辕下藏着一张商号货单。
买方写着白石坡庆丰行。
货物写成陈年杂粮。
价格只有正常粮价六成。
六千石军粮一旦离开黑水堡,便会以“陈粮”名义进入商路。
谁再追查,只能看到军仓已发、旧堡已收、商号另购。
同一批粮会在三本互不相干的账里消失。
堡门内终于有人喊道:“停火!”
一名四十余岁的军官走上墙头。
他自称黑水堡临时守备,郭震。
郭震说道:“本官只奉命转粮。”
“并不知道外面商号。”
顾长安问道:“命令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