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墨仍然拒绝立刻登记。
“铁钉先验。”
铁钉数量、规格和市价确认后,才折算进转让价格。
兑付契的转让不能用一句“价值四两的铁钉”完成。
实物同样要说清数量和质量。
到午后,共有七张兑付凭单完成转让。
折价最低半成。
最高一成半。
价格全部写上公示板。
没有人被禁止低价卖。
可所有人都能看见谁在以什么价格收。
一个粮商连续收了三张高折价凭单。
徐墨把他的名字单独圈出。
不是说他有罪。
而是提醒之后的卖方,荒城兑付契目前正常折价没有那么高。
信息公开不能替人做决定。
至少能让人少在不知道行情时被压价。
兑付台运行到傍晚,第一场欺诈出现。
一名叫范二的中间人拿着青河村应兑十二两的凭单,声称自己已经从原粮主手中买下。
原粮主却在另一张桌子排队,手里也拿着同编号凭单。
两张纸的字迹和印纹几乎一样。
韩岳立即让人扣住范二。
范二大喊:“我的才是真的!”
徐墨没有只看纸张。
他取出兑付底册。
原凭单骑缝处有一道斜切口。
底册存根也有对应缺口。
原粮主手中的凭单能够拼合。
范二手中的不能。
仿造者抄到了文字和官印。
却没有抄到存根断口。
范二很快承认,他曾替粮主保管凭单半日,趁机描摹制作副本。
假凭单没有兑出钱。
原粮主也没有损失。
可范二伪造兑付凭证、试图冒领,仍然要承担责任。
他被取消所有军粮交易和中介资格。
补做三十日仓场清点劳役。
并赔偿核验、停台和调查成本。
韩岳问道:“不打?”
顾长安答道:“处罚不是为了让围观的人听见惨叫。”
“是让他以后不能再靠同样方式获利。”
兑付台也因此增加两项检查。
凭单断口必须与存根核对。
发生转让后,原凭单不重新抄写。
只在背面增加转让栏,并由兑付台打第二个孔。
一张凭单转让几次,便留下几次孔位和登记。
任何一份只复制正面的假纸,都无法通过底册核验。
第二日清晨,冯德带着兵部第一笔粮款到达荒城。
不是足额。
只有三百二十两银。
另有一百两拨给北仓修缮,不归荒城支配。
冯德把银箱放到兑付台前。
“兵部说,余款正在核。”
人群中立刻有人骂道:“粮都吃了,还在核什么?”
冯德没有反驳。
顾长安也没有把三百二十两全部交给月泉商盟。
兑付台先核验银锭成色和重量。
三只银锭不足秤。
合计少七钱。
冯德脸色微变。
他让随行内侍补足。
银款确认后,按照原兑付编号继续支付。
第一轮未结清的月泉商盟旧账。
更早的南路粮款。
青河村运输费。
随后才轮到新开兑付契持有人。
赵有财昨日收下的凭单,也在原编号位置得到兑付。
他以十八两五钱买来的二十两凭单,最终收到二十两。
赚一两五钱。
这笔差价公开记录。
原粮商没有回来闹。
他昨日急用现银,自愿承担折价。
风险、等待与收益第一次都被写在同一本账上。
三百二十两很快只剩四十余两。
徐墨停止兑付。
没有因为台下仍有人排队,便从道路维护账、仓储押金或基础口粮账中挪钱。
剩余凭单继续保留顺序。
下一笔兵部款到,再从停止的位置往后付。
一名未领到钱的粮商大声问道:“凭什么今天到我这里就停?”
徐墨指向银箱。
“因为箱子空了。”
粮商问道:“荒城不能先借一点?”
顾长安答道:“可以有人自愿借。”
“不能把别人的专款当成你的兑付款。”
兑付台旁的空箱再次被摆出来。
这一次,没有人再笑。
空箱比一句“很快会有钱”更诚实。
阿木尔重新展开八千石供粮契约。
现银、盐和现货已经交付第一部分。
工坊十日货单完成排程。
六百石兑付契也有了第一笔兵部款的实际兑付记录。
月泉商盟终于按下总印。
荒城、商盟、工坊和兑付台分别按印。
八千石军粮契约正式成立。
第一批两千石。
十日内抵达月牙桥。
第二批两千石。
十五日内抵达。
其余两批按照道路和仓位另行确认。
阿木尔没有一次把八千石全部装车。
荒城也没有把已签契约直接写进北仓完成量。
军粮总板只增加两栏。
已签,八千石。
首批已启运,六百石。
当天夜里,工坊灯火一直亮到子时。
红线以内的公共任务照常完成。
红线以外的木桶、车轮、铁箍和短柄农具按照货单分组生产。
每一组旁边挂着交货日期。
谁负责。
完成多少。
返工多少。
全部记录。
工坊没有因此把所有人留到天亮。
鲁成将夜工分成前后两班。
前班做到子时。
后班在天亮前接手。
连续两日夜工的人,第三日必须转轻工或休息。
木桶、车轮和铁箍每完成二十件便抽检一次。
赶工不等于降低尺寸。
一只不合格木桶送到河东,不只会少算一件货。
还会让农庄怀疑荒城是不是把兑付压力转成了次品。
工坊交货板因此增加返工栏。
返工件不计完成量。
责任只追到具体工序,不把整组人的工粮一起扣掉。
八千石契约需要更快生产。
可荒城不能靠把工人熬倒、把次品送出去,换取一张看上去按时完成的货单。
交付若靠透支人和质量,最终仍会在下一批粮食到来前断掉,也会把今日换来的信用一件件砸碎,让八千石契约重新变成没有人敢接的空话,也让兑付台本身从此再彻底失去存在的意义可言。
兑付台则把第一日账目挂上公示板。
旧债兑付一百八十两七钱。
兵部粮款兑付三百二十两。
完成转让七笔。
发现假凭单一份。
未兑付余额仍有一千余两。
荒城没有因为签下八千石粮,便假装旧债已经消失。
新粮能出发,正是因为最早那十九名车夫先拿到了钱。
第三日清晨,西路烽烟升起一白一黄。
一白表示粮车出发。
一黄表示车队规模超过五十辆。
月泉商盟第一批六百石粮,已经离开河东农庄。
顾长安站在军粮进度板前。
剩余期限二十一日。
剩余军粮仍超过三万石。
兑付台只解决了第一笔钱该怎么付。
后面的兵部款何时到,仍然无人知道。
可从这一日开始,荒城的商人和粮主至少知道一件事。
第一笔钱到达时,它不会先寻找权势最大的人。
它会沿着已经写下的顺序,找到最早完成承诺的人。
而一座城真正能够借来的,从来不只是银钱。
还有别人愿意给它的下一次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