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百姓围着看。
他们第一次看见,不经过赵家粮行,货物也能换到东西。
赵有财盯着那行字,低声说道:“有了第一笔,外面的商人才会相信这里不是空架子。”
顾长安点头。
商路不是靠一张公告重开。
它要从一笔真正完成的交易开始。
三支送令队当日出发。
城里却仍有质疑。
一个赵家旁支商贩站在粮板前说道:“商人做买卖只看钱。”
“荒城免税,也没有现银。”
“凭几口水,谁会送粮来?”
顾长安听见后问道:“你叫什么?”
商贩答道:“赵有财。”
韩岳冷笑说道:“名字倒很会做买卖。”
赵有财没有退。
他继续说道:“我说的是实话。”
“从朔州运一石粮来荒城,路上要付车马、护院和损耗。”
“免一点入城税,根本不够。”
顾长安点头。
“所以荒城先不等大粮商。”
赵有财问道:“那等谁?”
“等小商队。”
“等村镇余粮。”
“等猎户的皮。”
“等牧民的盐和马。”
顾长安说道:“大粮行怕得罪赵家。”
“小商户更怕的是路上丢货、进城被官差白拿。”
“荒城先把这些问题解决。”
赵有财看着商令,仍然不信。
“没有商队来,这些都是空话。”
顾长安答道:“所以给它七日。”
“七日内没人来,再调整。”
每项新制度都有期限和反馈。
不是贴上木板便算完成。
这时,一个穿着旧灰衫的年轻人从人群后走出。
年轻人身形消瘦。
脸色有些苍白。
他先向顾长安行礼。
“草民徐墨,见过殿下。”
顾长安记得这个名字。
人口册上,徐墨二十七岁。
两个月前从白杨镇逃到荒城。
识字。
曾在朔州粮仓做过书吏。
顾长安问道:“你有事?”
徐墨看了一眼商令。
“殿下的办法能引来商队。”
“但来不及救眼前六日余粮。”
韩岳皱眉问道:“你有粮?”
徐墨答道:“我没有。”
“赵家有。”
周围人立刻议论。
赵有财冷声说道:“赵家粮仓昨日已经关门。”
徐墨看向他。
“赵家明面粮仓关了。”
“城外的粮窖没有。”
顾长安问道:“你知道位置?”
徐墨点头。
“白杨镇北坡有三座义仓。”
“黑沙村旧磨坊下面有种粮窖。”
“赵家过去几年从这些村镇收走的粮,并没有全部运进荒城。”
“多数先藏在地下。”
刘顺在旁边问道:“你如何知道?”
徐墨答道:“我曾替朔州仓曹查过一笔鼠耗。”
“账上说白杨镇义仓被老鼠吃了三百石。”
“可那年镇上连鼠尸都没见多少。”
“后来我查到赵家车马行夜里运粮,车辙一直到北坡。”
韩岳问道:“为何以前不说?”
徐墨沉默片刻。
“说过。”
“所以被朔州粮仓赶了出来。”
赵有财冷笑。
“被赶的书吏,也敢污蔑赵家?”
徐墨看向他。
“是不是污蔑,挖开粮窖便知道。”
顾长安没有立刻下令出城。
他问徐墨:“粮窖里现在还有多少?”
徐墨答道:“白杨镇三座义仓,至少还剩二百石。”
“黑沙村种粮窖数量不清。”
“但赵家若知道荒城开始查地契,一定会先转移或烧掉。”
韩岳说道:“那便现在出城。”
顾长安仍然没有动。
“粮是谁的?”
徐墨答道:“白杨镇和黑沙村百姓。”
“多数人已经逃进荒城。”
顾长安看向人口册。
白杨镇在册七十八户。
黑沙村四十一户。
他们不是荒城官仓的粮。
即使找到,也不能直接当成无主物。
顾长安让郑福把两村里正和原住户代表叫来。
白杨镇里正姓许。
老人听到粮窖位置后,神情激动。
许里正说道:“义仓被马场的人抢过。”
“我们以为粮都没了。”
黑沙村里正则说道:“种粮窖确实在磨坊下面。”
“只有几个老人知道。”
“逃难时来不及取。”
顾长安问两人:“若粮找回,是否愿意暂借荒城统一调配?”
许里正没有立即答应。
他问道:“借了以后,还会不会和赵家一样,越借越少?”
顾长安指向东井旁的粮板。
“粮是谁的,写谁的名字。”
“荒城借多少,发多少粮券。”
“日后归还多少,也写清。”
黑沙村里正问道:“种粮呢?”
“种粮单独封存。”
“没有两村代表签字,不得开袋。”
两名里正对视一眼。
许里正最终说道:“若真能找回来。”
“白杨镇愿借。”
黑沙村里正也点头。
“种粮不能吃。”
“其余粮可以借。”
顾长安当即开始组建护粮队。
二十名守军。
六十名青壮。
二十六辆木车。
其中三辆是工坊新修的重车。
其余来自流民和留下的粮车。
韩岳负责带队。
徐墨、两村里正随行。
沈青禾准备伤药与干净水。
顾长安没有同行。
韩岳问道:“殿下不去?”
顾长安答道:“城里不能无人主事。”
“赵家也许正等着荒城主力全部出城。”
他只给韩岳三道命令。
第一,先救人。
第二,再取粮。
第三,若遇赵家伙计,能缴械便缴械,不追远。
韩岳问道:“若他们烧粮?”
顾长安答道:“先灭火。”
“粮比抓人重要。”
出发前,徐墨又提出一件事。
“殿下,车上不要只带空粮袋。”
顾长安问道:“还要什么?”
“带灰。”
“带湿毡。”
“赵家真想毁粮,不一定只放火。”
“他们也可能往粮窖灌水、粪和霉草。”
顾长安立即让人补上石灰、湿毡、木桶和铁锹。
每辆车也提前编号。
装哪座粮窖的粮,回城时一目了然。
午后,护粮队从北门出发。
城门没有完全打开。
只放车辆逐辆通过。
赵家粮行的楼上,有人在窗后看着。
陆小满站在城墙上问道:“他们会找到粮吗?”
顾长安答道:“徐墨若没记错,会找到。”
“若记错呢?”
“那便知道这条路走不通。”
陆小满看向粮板上的六日。
“我们还有几次走错的机会?”
顾长安没有安慰她。
“很少。”
所以每一次行动之前,必须把能想到的风险尽量想完。
护粮队离开后,顾长安继续安排城内工作。
砖窑不停。
工坊不停。
排污沟不停。
发粮也不停。
赵家关门,并不代表荒城所有事情都要停下来等待。
傍晚,送往南路的商令队最先返回。
没有商队。
但他们带回一张商人留下的纸条。
纸条只有一句话。
若荒城真有公秤与护送,三日后有一车药材试行。
韩岳不在。
郑福却忍不住笑了。
“真有人信。”
顾长安把纸条钉在商令下方。
不是粮。
也不是大商队。
但第一份外界回应已经出现。
天黑后,北门方向终于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名护粮队斥候提前返回。
斥候翻身下马,衣服上全是灰。
顾长安问道:“找到粮窖了?”
斥候喘着气回答:“找到了。”
“黑沙村粮窖有人放火。”
“韩百户已经带人进去灭火。”
“白杨镇方向也看见赵家车队。”
顾长安看向北方。
赵家显然也知道,那些被藏在地下的粮,可能成为荒城撑过封锁的第一口气。
第二个建设闭环,不是从商队开始。
而是从地下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