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粮行关门后的第一日,荒城没有乱。
但所有人都在等。
等官仓的木板再少一日。
等赵家什么时候重新开门。
也等顾长安会不会低头。
东井旁的粮板上,剩余粮期已经从七日变成六日。
数字没有被遮住。
反而写得比昨天更大。
有人站在木板前反复数。
有人低声抱怨。
也有人看向赵家粮行紧闭的大门。
柳春娘拿着空粮袋来到城主府时,神情很不安。
她对顾长安说道:“殿下,今日发粥时,已经有人问要不要先向赵家认错。”
顾长安问道:“谁认错?”
柳春娘答道:“他们说,土地先不查。”
“让赵家把粮行打开。”
“至少大家先活下来。”
顾长安没有责怪说话的人。
六日余粮。
换任何人都会害怕。
他问柳春娘:“今日发粮有没有少?”
“没有。”
“工粮呢?”
“照旧。”
顾长安点头。
“那便继续。”
柳春娘忍不住问道:“殿下真的不去找赵家?”
顾长安答道:“赵家有权决定自己的粮卖不卖。”
“荒城也有权决定以后是否只靠赵家。”
他让郑福把这一日的粮食、盐、车马和可交换物资全部摆上新木板。
盐。
赵家虽然控制盐货多年,但城主府查封旧仓时,还留下七十三块粗盐砖。
皮革。
守备营有破损旧甲和废马皮,可以修补后交换。
马车。
传旨粮车留下十六辆。
其中十一辆能修复。
护送。
韩岳手下五十二名守军虽然不多,却可以为商队提供荒城周边十里的护送。
水。
东井已经恢复,荒城第一次有能力向经过商旅稳定供水。
砖。
第一座砖窑每日能产三百余块标准砖。
工坊。
木桶、车轮、绳索和农具都开始稳定生产。
王大柱看着木板,疑惑问道:“这些东西能换粮?”
顾长安答道:“单独看,不值多少。”
“放在一起,便是一座商队能停下来的城。”
韩岳站在旁边问道:“可附近商队都走朔州官道。”
“赵家在沿路有粮行和车马店。”
“谁敢绕开他们来荒城?”
顾长安没有说一定有人敢。
他让郑福在第二块木板上写下临时商令。
一,任何商队进入荒城,三个月内免收入城税。
二,粮食、药材、铁料和种子优先交易。
三,所有货物使用公秤。
四,短秤一罚三。
五,荒城不强买、不赊账不认。
六,商队在荒城十里内遭盗抢,守军负责追查。
七,商队可免费取水,牲畜按头领取草料。
韩岳看到第五条,问道:“荒城没有银子。”
“不赊账,拿什么买?”
顾长安答道:“不是不可以欠。”
“是欠账必须写明期限和偿还方式。”
“不能口头说以后再给。”
他让郑福在木板下再写:
荒城可用粮券、盐货、工坊制品、运输和护送抵价。
所有欠款公开登记。
郑福写完后说道:“殿下,这些商令贴在城里,外面的商人也看不到。”
顾长安答道:“所以要送出去。”
韩岳立刻问道:“派谁?”
“守军不能离城太多。”
顾长安看向昨日刚修好的三辆轻车。
“不是派兵。”
“派车。”
他准备让三支小队分别前往东、南、西三条旧路。
每队一辆空车。
两名守军。
一名识字书吏。
再带两名熟悉乡道的百姓。
他们不买粮。
也不威胁商人。
只在沿路驿亭、村镇和水井旁挂出商令。
荒城愿意提供水、修车、护送和公开交易。
只要商队肯来,便能自己看见。
韩岳仍然担心。
“赵家若派人拦截呢?”
顾长安答道:“不与他们争。”
“商令被撕,便换一处再贴。”
“我们现在要让别人知道荒城在做什么。”
“不是与赵家争谁的嗓门更大。”
商令写完后,顾长安没有立刻让送令队出发。
他先让赵有财当众挑错。
赵有财有些意外。
他问道:“殿下让我挑?”
顾长安答道:“你做过商贩。”
“比许多人更清楚商人怕什么。”
赵有财站到木板前,看了许久。
“公秤若不准,短秤一罚三便只是好听。”
顾长安点头。
他让工坊搬来三杆秤。
一杆来自官仓。
一杆来自赵家旧油坊。
一杆来自西街小商户。
三杆秤称同一袋砖。
结果分别相差近两成。
围观百姓立刻议论起来。
赵有财说道:“这便是问题。”
“每家秤都说自己准。”
顾长安没有指定官仓秤为公秤。
他让冯炉制作一块固定铁砣。
铁砣重量由十袋已经核过重量的标准粮袋反复校验。
随后,三杆秤全部按照同一铁砣重新调整。
郑福问道:“以后铁砣由谁保管?”
顾长安答道:“不能只放城主府。”
最终,标准铁砣被分成三份记录。
实物由粮仓、商队代表和百姓代表共同看管。
每月初一,当众校秤。
任何人认为公秤有问题,都可以拿自己的货物复验。
赵有财看完后,又指出第二个问题。
“货物坏了,算谁的?”
“商人说入城前是好的。”
“买家说收到时已经坏。”
“若没有验货,也会吵。”
顾长安让郑福在商令中增加入城验货。
货车入城时,先记录封绳、袋数与明显破损。
交易时再开袋验质。
粮食看霉变。
药材看受潮。
皮革看虫蛀。
铁料看重量。
如果入城时已经有问题,荒城不承担。
如果存放在荒城期间损坏,负责仓储的人承担。
赵有财继续问道:“商队的货放哪里?”
顾长安指向刚清出的蓝色仓储区。
“先用旧西仓南侧两间空仓。”
“货物分区。”
“粮、药、盐、皮不能混放。”
“商人可以自己上锁。”
“城主府只登记,不替他们持有钥匙。”
赵有财沉默片刻。
“这样确实比过去清楚。”
韩岳看了他一眼。
“赵家的人也会说荒城规矩好?”
赵有财答道:“我是赵家旁支。”
“不是赵元德的狗。”
这句话让周围人发出一阵低笑。
赵有财又指向“免费草料”。
“荒城自己的草都不够。”
“所有商队免费,撑不了多久。”
顾长安接受了这个意见。
他把条款改为:
首批三支商队免费草料。
之后按牲畜数量收取最低成本。
取水免费。
修车按工坊公价。
护送根据距离和风险收费。
不是为了吸引商人,便把所有东西都白送。
一项规则必须能长期维持。
第一支商队若占尽便宜,后来的人便要替它付账。
商令修改完后,顾长安又安排工坊做三样东西。
统一货牌。
商队临时木牌。
仓位编号。
货牌写明货物种类、数量、价格和货主。
临时木牌用于识别进城商旅。
仓位编号则防止货物放进去后,连自己都找不到。
鲁成看着这些小木牌,忍不住说道:“工坊如今做的牌,比做的门还多。”
顾长安答道:“门只能管一间屋。”
“牌能让几百人的东西不混在一起。”
当日下午,一名城外猎户最先试用了新规矩。
猎户带来两张狼皮和一袋晒干草药。
他不算商队。
只是听送令队说,荒城愿意公开收货。
过去猎户只能把皮卖给赵家。
价格由赵家决定。
如今赵有财、沈青禾和工坊分别验货。
狼皮由工坊收下,用于修补冬衣。
草药由沈青禾确认种类和干燥程度。
猎户最终换走两块盐砖、三只新泥筐和一份粮券。
交易数量不大。
却完整走过验货、定价、过秤和登记。
郑福把它写在商令下方。
荒城新商令第一笔交易。
货主,何老三。
货物,狼皮两张、草药一袋。
所得,盐砖两块、泥筐三只、粮券一份。

